战机出舱，脚下的建筑逐渐渺小。

面前的投影里显示秦舟的脸，吊儿郎当又有点激动的小嘚瑟，“好久不上操控台了，差点忘了开机键在哪。”

谢黎勾唇浅笑，“还记得咖啡机的开机键就好。”

秦舟冷哼一声，把卫星图发过去，“老大，你那边情况如何？”

“一切良好。”谢黎回答。

战机疾驰过天际飞向大海，已经可以看到政府军的战机在海面上空盘旋。

联合军队发出最后一次警告，信息被对方强硬截断，没有任何回答。

这是要直接宣战了。

耳机里闻轼清冷的声音传来，冷静又沉稳，给人以底气和抚慰，“开战。”

数发导弹伴随轰鸣射出战机，破空而来直达目标，被击中的战机应声跌落，冒着黑色浓烟坠入深海。

雷达中显示的敌方战机数量逐渐减少，谢黎熟练地操控战机翻转飞跃，躲避敌方炮火的同时以各种刁钻的角度发射炮弹击落敌机。

“注意！K点发现敌军登陆！”耳机里传来总控台的声音。谢黎拉低视线，无人注意的海边戈壁，有一队机甲从海底深潜并顺利登陆，大量敌军向飞船停驻点攻击，已经以武力强硬破开了停驻点周围的封锁线。

“A01号战机，立刻带小分队返航停驻点坐标。”总控台指令。

“A01收到。”谢黎掉转战机返回内陆。十几艘战机在飞船停驻点周围落地，变形为一架架三米来高的小型机甲。机甲落地踩出一个个深坑，震得周围树木都撼动。

“敌方机甲位置。”谢黎联系总控台。

“前方三点钟方向，距离3公里。”总控发送坐标信息。

谢黎接收位置坐标，小分队全速前进，在森林深处成功追上敌方机甲，双方正面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谢黎先一步出击，机甲背后的助推器猛然开火，内燃机发出嘶哑地轰鸣，推动机甲以雷霆之势骤然出击，下一秒已经濒临敌方主机头顶，机甲手臂发射强力炮弹一击即中，弹壳摩擦钢甲擦出火星，强大推力让他控制不住地后仰倒地。

谢黎乘胜追击，一拳重击对方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响起，同时对撞带来的强烈震动也让谢黎一时难以控制手中的操作杆。

这短暂的失控被对方及时捕捉，身下的敌方机甲肩膀部位发射出炮弹直击谢黎面门，她眼前一花猛然拉动操作杆，堪堪躲过这一击，两人拉开距离。

那边秦舟的状况也不太好，他对上的是一架灵敏性极高的A类机甲，配置的隐身模式可以瞬间让自身位置在雷达上消失。秦舟总是突然失去对方位置，对打起来就显得十分吃亏。

“靠！”耳机里秦舟气急败坏几乎要骂娘，“这玩意儿打不死人可真膈应人！”

谢黎眉头紧蹙，十年未上战场，现在许多新型机甲的性能他们已经不太了解。

“谢黎。”耳机里突然传来闻轼的声音，依旧镇定冷静，像是一汪清泉陡然落在她心头，“别急，慢慢来。”

这句话很久之前谢黎也对闻轼说过。那时闻轼初上战场，和谢黎一起作战的时候总是显得过于莽撞和急躁。

后来又一次作战之后，谢黎把闻轼叫来办公室聊了很久。她很明白闻轼并不是急功近利之人，而且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强大心性，却不知为什么在战场上便难以保持这份沉着冷静。

闻轼紧咬着下唇僵持很久，才小声解释道，他总是很怕谢黎受伤。

即使知道这样急躁的心情会影响作战思路，即使知道谢黎的能力绝不会轻易受伤。

但他仍忍不住担忧，心下惶恐以至于惴惴难安。

谢黎愣了一下，又忍不住笑出声。这让青涩的闻轼更加难堪，甚至于有点无地自容了。

好在谢黎并没有再深究这一话题，她只是给他倒了一杯热可可，然后温和地嘱咐道：“闻轼，别急，慢慢来。”

这句话在以后很多的时候，他困于眼下的难题感到力不从心，尤其是谢黎离开以后，他独自支撑着联合军队的无数个艰难辛苦的日日夜夜里，都曾这样宽慰自己，像是很多年前谢黎如此宽慰那个固执的少年。

别急，慢慢来。

这句话经年之后以同样的力量敲击在谢黎心头，让她难以自抑的心尖一颤，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小子。”谢黎笑着摇摇头。

她的确因此平静了许多，手中的握杆完全贴合她的手掌与使用习惯，每一下推动拉杆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内燃机涡轮的飞速转动。

像是她久违燃烧的心脏。

那是谢黎少将意气风发的曾经。

“A03。”谢黎的声音通过对讲传到秦舟耳朵里，“注意我位置。”

“收到！”耳机里传来秦舟坚定的回答。

他们不再执着于和敌方强硬的正面对撞，谢黎对于自己的机甲完全熟悉和掌控，她的机甲同样有着极高的灵敏性，这给了她在林间作战的极大优势。

再一次利用地形的掩蔽躲掉对方的重击，转身间谢黎操纵拉杆在机甲右臂间发射出强力的激光剑，光剑重击敌方机甲的下肢，直接将其右腿整个砍下，机甲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动力系统严重损毁，再无法作战。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谢黎很快调整状态，指挥小分队拉开作战距离以尽量避免自身劣势，敌军节节败退，终于敌方的机甲被全部损毁，摊倒在地失去作战能力。

这场战斗远比想象的艰难，时间也远超预计，最后一架敌方机甲倒地，谢黎透过显示器看到对面机甲内秦舟仰着笑脸冲她竖起大拇指，他们身后是销烟未尽的战场，和远处绯红绚烂的朝霞。

对许多人来说，这将是最后一次在地球上看日出。等到下一个太阳升起，这片土地长久滋养的生命已在沉睡中远离故土。

谢黎坐在机甲驾驶室内，居高临下地眺望远处风吹过树林掀起的绿色波涛，筋疲力尽地想，这片无际的大陆美丽又生动，这里养育出的人们可爱又热烈。

这经年漫长的生命中，她其实深切而热烈地热爱着这个世界啊。

机甲准备收舱，秦舟吆喝着回去喝酒，这其实只是他们长久来的一种习惯，不过显然这个习惯并不适合于今天。

——他们也要准备登船了。

联合军方要求，联合公历8月23日下午14:00前所有获得登船资格的公民需全部完成登船并进入沉睡，全球所有一批次待飞的宇宙飞船将在6小时后统一点火，人类文明延续的第一批星火自此踏上征程。

军人作为最后一批登船人员，上午8:00开始登船的准备工作，并完成全部安全及设备检查工作。

谢黎看看时间，全息影像将此刻的时间精确地投影在眼前的空气中，她看着那串数字一愣。

已经不足三个小时——她还能再看一眼这颗美丽星球的时间，已经不足三个小时。

这种感觉很奇怪，又莫名地叫人恐慌。如果硬要探究其原因，大概是在那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千年岁月里，她太过于熟悉这片土地，甚至要与它融为一体。

而如今这种经年的习惯被猛然打破，随之而来的迷茫与无措便猝不及防地充斥了她每一根神经。

这种无措感在等到他们返回基地，迎面对上闻轼的眼睛的时候，仍没有半分消减。

谢黎机械化地同在场的许多昔日同僚握手或拥抱，听着耳边的欢迎与喝彩，她突然很想见一个人。视线急切地在人群中穿梭，一双双带着笑的眼，没有一双属于他。

谢黎近乎有些焦急了，她被挤压在人群的缝隙里随波起伏，几乎是下意识地曲起食指，却突然听见身后一道熟悉的温和声音。

谢黎看着他，心中的潮水突然退去，裂缝里都洒进了阳光。

“那个小姑娘不见了！”许泽宥站在门口轻缓地喘着粗气，后面长长走廊的灯明亮又熄灭，黑暗完全阻隔在他身后。

谢黎眉头蹙起，脑海中立刻就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

但这个问题此刻也着实让在场的许多人都难免犹豫——登船的截止时间已经临近。

众人的犹豫清楚地落在谢黎眼中，“我去找她。”谢黎出声打破这份凝重，“她是我带回来的，走丢了当然也该我去找回来。”

“不行。”闻轼立刻拒绝，眉头紧锁成结，“你刚从战场上下来，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外出，而且登船的时间也会来不及。”

秦舟也看向她，虽然一句未说，但眼神里的担忧明晃晃地显示着不赞同。

“那个小姑娘本来也不在登船名单里……”不知人群中是谁这样轻声地抱怨一句，立刻获得了周围人莫大的赞同。

“的确，她本来也不在登船名单里，自己跑出去玩就让她先在那玩好了，就算她留在基地我们马上也要走了，一样没人照顾她。”

“可是那么小一个小女孩，在这种时候独自走丢多危险啊，我们应该尽快把她送回她母亲那里的。”

“那会不会是她母亲来接她了，她就直接跟着妈妈走了？”

“你在搞笑吗？这里可是军事基地，普通人怎么可能轻易进来？”

……

这样的叽叽喳喳，谢黎在联合军队里已经听了太多，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落进她耳朵里，她只是抬头遥遥地看向许泽宥，而他同时也沉沉地看向她。

“我去找她。”谢黎再次看向闻轼重复这句话，这次的语气已全然没有了商量的意味，然后视线进一步越过闻轼落在许泽宥脸上，“有人想和我一起去吗？”

这句话在心底里应该是另一番意思，莫名的谢黎突然想到不久之前她在陈家别墅里再次见到许泽宥，轻声说句好久不见。

当时的期待与悸动穿过时间在此刻终于得到明目张胆的回应，许泽宥眸光微微闪动，然后缓步走到她面前。

同样好看的眸子闪烁着一样的光芒，谢黎再次感受到心脏激烈地跳动，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双眼眸，心里只有一种期待——就是他微微弯了唇角，笑着说：“我和你一起。”

“老大！”秦舟仍然担忧，一张可爱的娃娃脸皱成一团，“一定要去吗？”

谢黎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无声地叹了口气，“小舟，我已经弄丢了安安，不能再把这个小姑娘也弄丢了。”

秦舟一愣，眼眶猝不及防地湿润。

安安，谢黎很少在人前这样称呼它。给一个实验体赋予这样拟人化的名字其实十分不妥，以至于整个联合军队里目前来讲，除了谢黎也就只有秦舟知道它曾被如此亲昵地称呼。

即使时隔多年，秦舟还是能清晰地回忆起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喊出口时，起名之人那殷切的期待与满怀的疼爱。

他不再多言，侧身让开路。

谢黎嘴角微微弯起，她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闻轼，然后和许泽宥两人并肩穿过人群，像是穿过亲朋好友的一场婚礼，又像是背离世界的盛大出逃。

摩托式飞行器驶出基地，谢黎坐在后座搂着许泽宥劲瘦的腰，侧脸隔着衬衣薄薄的布料贴在他后背。

谢黎听着风从耳边呼啸的声音，鼻尖嗅到来自遥远海洋的潮湿，成群的飞鸟从他们头顶略过，阳光透过枝丫被切成无数碎片。她感受着这生机盎然又可爱有趣的世界，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这笑声单薄轻浅，依旧通过脊背传到许泽宥心口，让那儿陡然一烫。

“笑什么？”许泽宥同样带着笑意开口。

“心情好。”谢黎回答。

“因为我和你一起？”

“因为我知道你会来。”谢黎认真地说，“而你果真来了。”

在斟酌损益与权衡利弊之后，如果全世界仍有一个人坚定地陪她走心中的理想主义，那大概只有许泽宥。

手环的探测装置可以对方圆百米进行搜寻，面板上的圆环一圈圈转动，在转到某一个方位时突然更加明亮，谢黎扯扯许泽宥衣角，“东南方向。”

飞行器穿过一片丛林，在临海的戈壁前停住，探测装置的圆环变得更加明亮，且停在这个方向不再转动。

这里多是低矮的灌木丛，谢黎和许泽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丛林边缘走，越来越清晰的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传入耳朵。

这其实有些奇怪。

这里离基地的距离将近数十公里，凭她一个小姑娘仅靠双腿走到这里，无论是她的体力还是时间上都很说不通。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想到了这一点。

许泽宥更紧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