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由天赐予,而神明免除债果,洗净我们罪孽,叫我们活泼、健康。荣耀与圣名,祢在星际最深处,祢是完美的,慈悲的。
我们侍奉祢,敬仰祢,公心公德再创祢。愿神复生,新国降临......”
白叶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了,耳朵被突如其来的热量包裹,零号的掌心蒙蔽了她的听觉,余光里能看到他的指尖在轻颤。
零号竭力控制手指不触碰到主人的脸颊,保持着毫厘的微妙距离,生怕被推开。
恰如他不久前的坦白,看似委屈的被动,交付牵绳任凭处置,实则自己步步逼近,示好地剖出真心。
白叶问,你记得吗?倘若听到肯定的回答或者谎言,杀手的潜意识里理当包藏着决绝的狠心。
毕竟这是足以震动帝国的秘密。
零号答,亲眼看着你......我不敢忘。他补充说,已经切断了上传总部系统的数据通道,不会被他人调取记忆。
白叶从那个怀抱里挣脱开,骤然瞥见了零号小臂的伤口。她咬唇忖度片刻,思及的不是仿生人对主人的忠诚设定,而是母亲对他的肯定。
尤记得母亲是这样形容的:“他是为你而诞生的。”
人的生命是父母、自然或是神赋予的,他的造物主总不该是没有血脉相连的陌生买家。
想到这里,白叶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用词,不该是“买家”,她是要零号做独立的个体,自己更不该记得他的来路是出售的商品。
她不再顾虑,而是正色地邀请他:“要和我走吗?以后一路都很危险。”
零号接过沉重的袋子,下垂眼里是遗弃小狗般的楚楚可怜。
他说:“别丢下我。”
巴士辗转多条街道,在午夜时终于抵达了A区的交通中心。
白叶被零号轻声唤醒,才发觉自己竟不设防地睡了过去,她平时很少会困倦。
白叶深黑的瞳仁更暗了。
浓墨潦草泼洒天际,街灯将零号的影子拉长,他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来到了车站对面一家小餐馆,店名为“暴食”。
店内宾客满座,多是跨城务工的穷人,配着小菜把酒言欢,喧闹声里绕不开乱党的杰作。
传菜服务员是仿生人,在看到同类的零号后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上前询问白叶:“单独用餐吗?”
白叶说出暗号:“来面试甜点师傅。”
服务员眨了眨眼,从善如流:“最擅长什么呢?”
“奶油蛋糕。”
对方了然一颔首:“请跟我来。”
掀开后厨帘子,白叶看到餐馆老板正坐在角落桌边吃千层面。
他灵活地用叉子卷起面条,又插了一个圣女果大口塞进嘴里,颊肉微鼓,咀嚼的样子像个松鼠。一旁灶边,三个厨子忙着做顾客的菜铲子都抡出了火星,还要时不时投喂老板蔬果。
老板戴着铜圈耳坠,上面黏贴了一个廉价、细小的草莓蛋糕模型,后脑黑发剃得极短,刘海挑染了紫色。他还有一双见之难忘的异瞳,左蓝右紫,极瑰丽。
服务员悄然退下,老板的目光逡巡在白叶与零号身上,稚嫩的面孔上带了几分嘲意,待他咽下这口面,才慢悠悠开口:“不能带外人来这,白叶你坏了规矩。”
厨子充耳不闻,颠勺出菜。
“我会和老师解释。”白叶上前一步,微微扬起下颌示意「暴食」开门。
叛逆少年纹丝不动,“你把「九号」杀了?用我输给你的毒吗?”
“用刀。”白叶惜字如金,从一旁零号的包里拿出一样保鲜膜缠裹的物什放在了桌子上,“不苦,放了糖。”
「暴食」眯着眼看了看那盘酱香醋鱼,反手用叉子尾端敲了下身侧墙壁,那处机关一凹,一扇暗门撕开了。
「暴食」继续闷头吃面,暗门合上后,他装作不甚在意地瞄了眼厨子的身影,确保无人瞧见才拆开保鲜膜尝起了醋鱼。
根本没放糖。「暴食」气急扔了叉子。
门后是一小段黑漆漆的走廊,白叶叮嘱他:“进去不用说话,我来回答。”
零号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想让白叶一个人面对,但也清楚现在的自己并没有本事在这个场合替她分担。
然而,他预想的诘问根本没有。
又推开一道小门便是书房架势的房间,「魔术师」和「诗人」在下棋。
线条交错的棋盘上,二人你争我夺,锋芒毕露,「诗人」最先和白叶打招呼,随后看到她身边的仿生人,又投来了然调笑的目光。
“坐。”伏恩挪动棋子,也不抬头,仿佛早有预料。
又过了一会儿,棋局终见分晓。
「诗人」拄着伞杆站起了身,颇为无赖道:“总是赢不了,下次得让让我了。”
伏恩将棋盘端到一旁的书架顶放好,“等之后你再来破局。”
他转身凝视着沙发上的零号,问白叶:“来得这么早,是有什么变故吗?”
“联邦安保处派人暗杀了我,就在我们居民楼。”
伏恩面色凝重,和白叶想的一样,“那就是「九号」或者多丽丝说的了,她的遗物有什么线索吗?”
白叶拿出录音笔,播放了那段插曲。
“汉米顿公司总设计师莫里斯与白色幽灵有联系,”白叶顿了顿,“零号就是出厂于此。”
「诗人」心念一动,插话说:“「魔术师」的另一个复制人正是我劫了运送的车辆,也就是莫里斯设计的产品。”
白叶看向他,“那日的红雾机关设计巧妙,我未曾预料,多丽丝会不会和莫里斯有来往?拉金......”
“被「九号」杀了,肯定是死透了。这之前,也只问了些关于拐卖儿童的,他的上线比「九号」谨慎多了。”
房间一时陷入沉默,零号不停地在脑中构建思维图,通过对话串联起模糊的情况。
白叶忽然开口:“多丽丝叫我去杀「小说家」,任务让我保护他,到底他是什么重要角色?我从未听组织提起过。”
「魔术师」叹了口气,抛出了一个浸透了血与悲哀的词。
“泽卡赖亚战役。”
「诗人」面色一冷,正如他所料,伏恩下一句便是:“「小说家」通敌叛国。”
「魔术师」徐徐讲道:“斯特朗,帝国上将之子,军队的明日之星。985年战役失败重创了帝国,第二年他被人举报通敌,联邦秘书长亲自下令搜查他家,找到了数个联络外域的通讯器,经过破解后,发现里面有大量军队情报。”
魔术师目光放空,仿佛回到了「小说家」被捕的那日。
那人白发如雪,青绿的眼眸占尽春色。
他笑着承认了所有罪名,还不忘坦诚相告:“我确实背叛了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