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浑身发抖,恶狠狠地盯着青衣修士,试图用眼神咬死对方,但很快又身体一颤,泄了劲,颓丧地遮着脸,半晌才喃喃道,“为什么。”
妄图以愿重构眼睛的是他。
决意召请祝祷仪式的是他。
武断动用纯美之力的是他。
狼狈晋阶力量失控的是他。
逆行反噬闯下弥天大祸的还是他。
所有罪责皆于一身,苦果亦由一人担,又与他人何干。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的究竟是什么,甚至分不清想问的是对方还是自己。
“我知晓你的疑惑。”青衣修士眉梢挑飞,目露怜悯,语气唏嘘却含着几分笑意,“于尘界愚人,若你为狐,身姿矫捷,玲珑娇俏,面露聪颖,人见之,视你为灵宠,把玩于掌,饲以鲜味,赞你乖巧可人,这是对牲畜的怜爱;若你为人,冰肌玉骨,超凡脱俗,凌波微步,人见之,视你为真仙,跪地稽首,焚香祝祷,求你赐予庇护,这是对神明的敬畏;可若你半人半狐,跳出伦类,非畜非仙亦非人,人见之,视你为怪物,不知你所欲,不测你所谋,先生怖再生恶,实乃人之常情。”
“既为妖,当安于妖之本相,既为人,当敛尽妖之本性。你们妖族,既想为人,享人间繁华,又想为妖,守蛮荒野性,无自知之明,既要又要还要,如此不伦不类,上不得仙人路,下不入畜生道,图惹笑柄罢了。”
帝姬微微一怔,露出了伪人的假笑,“原来如此啊,受教了。”
青衣修士并未意满离去,帝姬这般态度,让他突感不快,又上前几步,意味深长道,“小七苟且偷生,只失了眼睛,已是万幸。没曾想,她已认命,不甘心的却是你。我见你下山,一路跟随,知你召请祝祷之夜,便混入上京人群。”
“典籍记载,妖域诸王皆有天赋在身,万年前曾有妖王持天赋涂山神舞,以祭祀之舞凝聚战意,鼓动战力,令万兽之潮纪律严明,无坚不摧,同为狐族,你应当是继承了类似的天赋,故而有底气收集凡人的愿力。”
“天赋之于妖修一如道途之于人修,对其理解与使用,关乎晋阶之战的生死存亡。成千上万的愿力,就像撒入灵田中的催熟药剂,让你当场晋阶,不足为奇。至于后来的事,哈,愿望催生虔诚,恐惧摧毁愿望……而我,只不过是喊了句‘有妖怪’,仅此而已。”
帝姬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闷闷地吐出了个“哦”,见对方一直紧紧盯着自己,他又慢吞吞地吐了句,“知道了。”此人不快更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速之客来去如风,房间再度回归沉寂。直至太阳升起又复落,帝姬这才扭了扭已经麻木的四肢,仰面撑在床上,作拱桥状,试探着用两脚落地后,如一堆木头拼凑出的火柴人,歪七扭八地直起腰,扶着书架茶桌,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青竹似挂在下耳廓上的坠子,一步一摇,一步一晃,帝姬探出五指,抚着青竹,虚虚拢着,他轻声道,“我想去一个地方。”顿了顿,又用更轻更小的声音问,“你,会陪我么?”
回答他的,是魂丝凝出的手心,极度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鼻尖一酸,几欲落泪。
仙宗禁地,明月高悬,来客好似一团雾气,无影无形,散入空中,九道禁制被蒙了眼遮了耳,又聋又瞎,任其穿行。
寒潭之底,光线稀稀零零,万载玄冰如巨棺占据大半洞窟,沉睡的少女正囚于冰中。帝姬款步而来,他半跪棺边,一手抚上冰层,极力睁眼,也只能瞧见一道透薄的影子,看不清形容。
他想起那年自己饿到啃书,少女提着竹篮,推开书阁紧闭的窗,一跃而下,手托一盘白羽鸡顶着细密的葱香,后来她提着剑,劈下三道剑光,与书卷一同被斩碎的是仗势欺狐与谗言蜚语。
她也曾孤寂落寞,惶然无措,崇高的理想与惨淡的现实之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让她不由自省得失心是否太重。于是一人一狐定下契约,我帮你夺位,我帮你回家,待我登临七剑,待我重归故土,定当竭尽全力,护明界妖域,永世交好。
在尘界游历百年,感悟人间,匿于市井,踏遍原野,不以善小而不为,凡人跪地叩首与千恩万谢远远比不上沉疴尽除与夙愿达成后展露的欢颜,那一刻,狐狸终于看见自己的愿望将如何实现。
故事的最后,她明明知晓,规则即是底线,踏出此步,前路尽毁,唾手可得的七剑之位将此生无望,可她依旧做了,为了狐狸的那点私心,她用眼睛和愿望支付了代价。
可狐狸不愿。
她有斩尽邪祟的剑,一视同仁的眼,兼爱非攻的理,慈悲怜悯的心,追求公理的道,还有足以掌控力量的力量。
“对不起,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吧。”帝姬撑开双臂,试图环抱这座冰棺,最后他只能倾倒着身体,让眉心叩上冰面,“不要停在这里,你要走得更远,你会成为首位登临七剑的女君,你会成为独步浮霆的剑帝,你的愿望都会得到实现,各族再无隔阂,三界结盟共御寄因的那天也会到来。”
破碎的冠冕化为荆棘缚住他的身体,金粉的流光如一缕温柔的风拂入冰棺,恋恋不舍地缠着少女,他的声音虚弱却又带着三分笑意,“鹿梨湖旁的花开了,你代我去看看吧。”
冰棺中的少女睁开了眼睛,冰棺外的狐狸却永远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