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姐姐，你说今年会下雪吗”昭宁托着脑袋问道。

“今年肯定会，去年这个时候不就下雪了吗，我们还一起在霍祈院子里打雪球呢”齐若披着大氅，搓着手说道“小宁儿，你把暖炉放过来些”不由分说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喂，齐若！你的手冰死了！”昭宁惊叫一声，把手缩出来，哀怨地看向祈若。

“你还好意思说，去年打雪球的时候，霍祈哥哥一直护着宁姐姐，你只知道一个劲地用雪球砸我！”昭宁想到这就生气，又将那暖炉抽回。

“霍祈现在怎么和李湛一样，日日一进宫便朝着泰安殿去了”齐若伸手去触暖炉，被昭宁躲开，索性直接大手一覆，抓住了昭宁的手。

昭宁被他这动作惊住，脸突然地发红声音逐渐变小“齐若，你做什么”齐若也不说话，只是死皮赖脸地冲昭宁笑着。

“下雪了”宁昭坐在一边，笑着看他们二人吵吵闹闹，突然有薄薄的雪花落下来，飘入亭子中，落在宁昭眼前，她伸手接住了那片雪花，看见它融化在自己的手心。

“小宁儿，快看真的下雪了”

“知道了，你没有听到宁姐姐刚刚已经说过了吗”昭宁喜欢和齐若对着说话，她起身凑在亭边，伸手去接掉落下来的雪花。

“昭宁，披好大氅莫要再感冒了”齐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跟在昭宁身后拿着昭宁的狐毛大氅给她披上，“明年便要及笄了，怎么还是和个小孩子一般”

“霍祈哥哥，李湛哥哥，下雪了！你们快过来！”不知道昭宁有没有把齐若的话听进去，她突然眼睛一亮，对着小路尽头踏雪归来的那两道熟悉的身影挥手。

宁昭抬头，恰好瞧见霍祈与李湛并肩走过来。

“怎穿得这般单薄”霍祈走进来径直朝宁昭走去，说着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将其披在了宁昭身上。

宁昭嗅着大氅上带着霍祈身上特有的檀香。

“呦，从前怎么没见霍小侯爷这般体贴过”齐若打趣地看着他们二人说道。

霍祈给了齐若一脚，在宁昭的身边坐下。

宁昭也不说话，只是笑着，霍祈将她身上的衣裳拢了拢，在她耳边低声道“冷不冷”

“我不冷，要不这衣服还是小侯爷披着？”宁昭作势要将身上的披风解开，霍祈却在她抬手前握住了她的双手。

霍祈见宁昭没有拒绝，耳尖微微泛红，脸上的神色故作自然。

宁昭见他这样，垂眸无声地笑着。

“宁姐姐，我总感觉你和当初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昭宁偷偷看着他们二人之间的动作，他们在上京相安无事地待了三年，宁昭确实是和当初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了不同。

“是吗”霍祈坐得随意，带着漫不经心的笑，他倒是没有觉得。

宁昭感受到霍祈的手握紧了几分。

自从三年前金棣给她种下了子蛊，她的身子刚开始并没有任何的异常，直到有一天，宁昭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了。

不止是痛觉，她丧失了对于冷暖的感知，往后的所有日子里，她再也没有春夏秋冬之分。就是在那一天，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宁昭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出现那个她很久未曾见过的女人，她牵着一个男子的手，脸上带着笑意。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楚了她的脸，宁昭在看到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时，已经没有了多少的惊讶。

在她睁开眼的那一个瞬间，她看到霍祈紧张的神色，同梦中那个男子的脸渐渐重叠。

“霍祈哥哥，等这雪落得更大些，我们一起去打雪仗吧”昭宁兴冲冲地说道，却被齐若突然敲了一记脑袋，她忍着痛转身对齐若喊道“齐若！你怎么这么讨厌！干什么！”

“可是弄疼你了？”齐若也没想到自己敲的有这般重，他紧忙凑到昭宁眼前想要去替她揉揉脑袋，却被昭宁的手甩来。

“小宁儿，我不是故意的”齐若摸了摸鼻子，带着歉意笑了两声，话音又一转“可是你前些日子身子才痊愈，落初雪的时候最是容易患上风寒”

“齐若说的对，昭宁你养好身子，等初雪落去也不迟”站在一旁的李湛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候突然开口。

昭宁对于齐若的话可以置之不理，但是李湛开了口，她就没有那个胆子再去说些什么了“好，我听李湛哥哥的话，一定会好好休息的”昭宁笑着冲李湛说道，脚却踩在齐若的右脚上，故意加重了力道。

齐若疼的龇牙咧嘴的，忍着不发出声音，等昭宁看过来的时候，还冲她挤出一个笑容。

李湛眼角瞥见霍祈和宁昭握着的手，听着昭宁和齐若吵吵闹闹的声音在耳边传来，他走到亭边，看着飘落在地上沾了肮脏的雪，只是静静地看着。

又是一年冬。

开福寺应该也下雪了。

***

“宁昭，过几日圣上要去东山围猎，我给你再做一身狐衣可好？”霍祈坐在宁昭的屋子里，翻翻茶壶见里面没有了茶水唤来绿曳，撑着头又吩咐道“将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些”

“诶不必了，你将这些炭火放到小侯爷那屋中去”宁昭出声叫住，她现在失去了对于冷暖的感知，烧得再旺的炭火于她而言也是无用。

绿曳不知道该听谁的，低头朝霍祈看去，“府上的炭火足够”霍祈没依着宁昭的话，绿曳得了主子的指示，提着茶壶低头出去了。

“其实你没有必要给我配一个丫鬟的”宁昭无奈地看向霍祈。

自从霍祈将他库房的钥匙给她之后，他对于宁昭是越来不遮掩，前年他从府上调来丫鬟，专门来照顾宁昭的起居，从前宁昭干的洒扫活也都由绿曳接替。

但是霍祈屋子里他是从来不让外人进去的，还是由宁昭在打扫。

宁昭觉得头疼，但是她拿着霍祈也没有办法，尤其是在大病一场后，她看清楚了梦中的脸，对于霍祈心下总有几分恍惚感。

“是绿曳做的不够好？”

宁昭听见霍祈的话再耳边传来，摇摇头。

她本来就没有让人服侍的习惯，绿曳天天跟在她身边，却又一直秉承着那套主仆有别的思想，宁昭和她二人之间说不上什么话。

“我经常要和大将军去宫中商议政事，能有个人陪着你我也放心些”霍祈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绿曳会功夫这件事，他没有和宁昭说，也是怕有心人察觉。

圣上在舅舅面前提及匈奴的次数越来越多，霍祈和李湛在旁边听着，二人心中都明白。

匈奴和大昭之间的战争，总是要有个结果的。

昭帝现在只不过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年后这场战争必定是要打起来。

霍祈敛眸，李湛这两年没有再和他提起提起关于那个梦境的事情，许是李湛自己也觉得荒谬，无论如何，年后和匈奴的战争，他一定是要去的。

只不过，他的目光落在宁昭身上。

从前他只觉得自己生来就应当是属于疆场，舅舅常常说护卫住大昭每一寸国土，要让身后之人自在安宁。

霍祈的身后是大昭万千子民，但是现在这万千子民中，有了宁昭。

绿曳将茶水送来，屋子里的炭火烧得旺，“宁昭，你明年开春之后，想不想去开福寺陪昭宁？”

“是公主同你说的？”宁昭看着绿曳的动作，热腾腾的茶水倒入青花瓷杯中，茶叶在热气中翻滚，抬头望见霍祈那双漆黑的眸子。

霍祈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宁昭只当他是默认了她说的话。

“先前不都是齐若在开福寺陪着昭宁公主吗”

“年后齐若应该不在上京了”霍祈漫不经心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浮着的茶叶，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宁昭却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头猛地一怔。

齐国公近来一直逼着齐若，想要给他在宫中谋个一官半职练练齐若的性子，怎么会放齐若离开上京？

宁昭在霍祈身边待久了，又三天两头地进宫陪着昭宁，宫中的礼仪她早已学得像模像样，马车如今已经成为她出门必备的交通工具。

那些林立的高楼大厦在宁昭的脑海中开始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上京的青砖朱瓦。

元狩十一年，大昭举兵，漠北再无王庭。

宁昭的眼前忽然浮现出这寥寥几字。

“霍祈，年前你能陪我去一趟开福寺吗？”宁昭忽然开口，眼神中带着焦急之色。

“怎么了？”他有很久没有见到过宁昭这般模样，霍祈在触及宁昭眼底的神色时，不知怎么地竟然透过宁昭的眼看到了绝望。

“行，等这场初雪落完，我们便一道前去”

霍祈蹙起眉，想要去深究宁昭的那个眼神，再去看时却发现里面盈着笑意。

“今日天冷，你早些休息，我回屋去了”霍祈起身拍拍衣裳，绿曳走到屋门口送着霍祈离开，屋外的风雪透着缝隙刮进来，院中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

宁昭看着霍祈踏着风雪的背影，瞳孔紧缩，脑海中突然又出现了一些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画面。

霍祈走后，她看向霍祈那杯没有喝完的茶，上面还带着余温。

起身，她走到窗前，看到绿曳撑着伞归来，她轻轻地将窗子再次合上。

其实昭宁公主说的没有错，她待在上京的这三年，确实是变了不少。

刚来到上京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想要回家，即使身边有金棣那个疯子时不时来恐吓她，她也只是想着，既然这人是那个系统口中的关键人物，那她忍忍便好了。

她总是要回家的，总不能够因为金棣一个人坏了她全部的计划。

可现在宁昭却突然觉得不重要了，她已经很少想起自己来到上京的初心究竟是什么。她的潜意识里，一直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宁昭。

这是你轮回千年，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那道声音却没有告诉她，千年的轮回，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一定要在霍祈去漠北之前，将这一切都弄清楚。

“红尘往事已尽，莫要强求”起初宁昭并没有把开福寺那位施空国师的话放在心上，可自从在大病一场后，宁昭在那场梦中，清楚地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

窥天机，算国运，宁昭现在也不得不相信，那位高深莫测的国师，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

芸绣坊。

芸娘从暗探手上接过那一份信，撕开看到熟悉的字迹眉头浮现喜悦之色，继续往下看脸上的喜色却突然暗了下去，面色渐渐凝重。

“主上可有另外说些什么？”

“你只需将信上的内容告知，主上自然另有打算”暗探说完这话，就藏匿于夜色中去。

芸娘将窗子合上，隔绝了夜色中的风雪，目光停留在刚刚那封信上。

烛光微微晃动，今年的上京城的初雪像是比往常更冷上几分。

翌日清晨，霍祈早早地同李湛进宫去了，昭宁公主被皇后娘娘拘在坤宁宫中，齐若和宁昭二人也就没有再去昭宁殿走动。

“姑娘，我这里有一封信”绿曳从外面进来，宁昭抬头的时候看到院中的风雪已经停歇，昨夜雪下得急，宁昭夜里听着后山雪压折竹的声音，久久未能入睡。

“我的？”宁昭看着绿曳将那封信送到她面前，有些惊讶。她在这上京城中举目无亲，谁会给她写信？

宁昭接过那份信，心中突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

拆开信封，入眼是宁昭许久未曾见过的字迹，她心头一惊，诧异之余竟生出几分许久没有过的欣喜。

江御竟然来了上京？！

她上次和江御通信，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宁昭只知道江御在江老爷子的重望下，掌管了江家半数的生意，这几年里他倒真是印证了宁昭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收起了从前那幅纨绔样。

从先前江御写过来的信中，她大概也能想象到江御是如何叫苦不迭地接过江家的生意，但是在言语之间宁昭也能够看出江御的确是稳重了不少。

宁昭按捺下心中几分喜色，粗略地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大概说的是江御要来上京做一笔生意，按照行程十日后便会到达。

十日……不知道江御这封信是在什么时候写的，信送到上京也花了不少时日，算算时候，江御不出五日应该会到达上京。

上次匆匆一别，也不知道江御是不是长高了些，在晏城的时候江御还只比她高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