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雨歇云低。青瓦上还凝着残雨,苔痕顺着阶砌蔓延。檐角铜铃轻颤,音细如幽泉呜咽,衬得满院草木亭台,浸在一派沉敛孤静里。
内室素帘半垂,掩去外头濛濛烟色。烛光落于紫檀长案之上,暖意柔和,冲淡了暮色里的清寒。
案头并未堆放寻常官样文牍,反倒错落铺陈着数十枚铜钱,大小不一,铜色各异。
这些皆是江知予连日隐入市井街巷、运河渡口、乡野市集,辗转四方悄悄搜罗而来。其中有官铸金背、火漆制钱,铜色温润,轮廓周正,规制严谨。也有市井泛滥、闾间俗唤“大眼”“煞儿”的私铸劣币,大小参差,铜质驳杂灰乌,厚薄不均,一眼望去满目芜杂。
裴卿辞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未佩玉带,散襟静坐案前,身姿端雅沉静。
他垂眸低首,指尖轻轻拈起一枚私铸劣钱。
指腹缓缓摩挲钱身轮廓,抚过歪斜浅淡的钱文,又凑向烛光细细端详。只见内里大半掺杂铅锡,肌理疏松,无光无泽。掂在掌心轻薄虚浮,全无官钱沉实压手之感。内穿孔洞阔大走形,边缘毛刺丛生,铸工粗劣不堪。
他眸光微敛,心中已然有了几分底数,随即朝着一旁在漕运图上勾勾画画的江知予招了招手,道:“阿意,你来。”
江知予正执笔在舆图上标注州县渡口、市集要道,闻言也不起身,只两掌支地,晃悠悠地蹭到案边,往上一靠,问道:“怎么了王爷?可是看出异样了?”
裴卿辞瞧着她神色一顿,不动声色地偏移开目光,将那枚劣钱轻放在她掌心,侧了侧身子,给她让出一处地方来,道:“你把这些各地搜罗来的私币,与官钱细细比对,看看差别究竟在何处。”
江知予一听来了兴致,收拢住五指,扬着唇角道:“看来王爷这是要考验我啊。”
她自幼受母亲教导,精研经世实学,于钱法币制、漕运财税一道也多有了解。学业之余,母亲还带着她遍览历代泉谱,辨铜色、观轮廓、审钱文、衡斤两、察铸工肌理,于古往今来铸钱规制、私铸门道,早已谙熟于心,洞若观火。
入了宁王府,她有意藏拙。裴卿辞对她也有过一二指点,不过比起她阿娘来,还实在是差得很远。
她将案上几枚取自不同州县的私币一一摆好,并列在烛光之下。先是对照钱文笔画,细看起笔收锋、纹路走势,与官铸制钱逐一甄别。再比对钱币轮廓弧度、边缘宽窄,核验内穿孔洞的方正比例,连背底暗痕、铸刻深浅也都逐个查看过去。
片刻便按形制、纹路、铸工优劣,将私币分门别类,规整拢好。
做完这些,她曲起食指轻敲案沿,抬眸与裴卿辞对视,眉梢微挑。
裴卿辞见她通透,不多言语,又拈起一枚铜钱,闭目轻弹钱身,以声响清浊辨铜铅配比高下。
室内一时安静,唯有烛火微噼,钱声轻响。
江知予静静坐于一旁,不扰他凝神思忖,心底却暗自回想这几日查访所见:乡间粮铺拒收劣币,豪户闭门囤积官钱,渡口码头常有货船深夜装卸,行迹诡秘,偏偏地方官府视而不见,一味遮掩。
半晌,裴卿辞停下动作,将最后一枚劣钱轻轻放回案上,发出“咔哒”的声响,她才回了神。
裴卿辞的指尖已然收落于膝前。原本平和沉静的眸色,已然覆上一层沉凝。
江知予看向案上被他重新归分的劣币,出声道:“常泽承宁、跨州连府,方圆数县市井流通的私劣钱币,形制、钱文、轮郭、穿孔,竟全然一模一样。”
她语气渐重,“若是寻常小民私下盗铸,无祖模、无规制,必然杂乱参差,纹路各异。能做到制式统一、遍地流转,定是有人私雕统一祖模,寻隐秘废窑设炉熔炼,定好铜铅配比,再有人统筹贩运,沿漕运陆路铺货,才能横行各府市集。”
“天灾只损收成,人祸方竭民生。”裴卿辞起身,缓缓放下半卷竹帘,纵有烛火渲照,屋内仍暗了几分,“如今宝钞贱如废纸,官钱囤积居奇,私铸泛滥成灾,银钱市价任由钱庄豪绅肆意操控。百姓流离逃难,看似饥馑所迫,实则被官、绅、商三方联手盘剥,步步堵死生路。”
江知予拿起烛铗剪断了一截烛芯,道,“地方官府一味粉饰太平,上奏只言天时灾荒,绝口不提钱法崩坏,更不敢牵扯官吏与私铸势力勾连勾结的内情。朝堂远在京畿,民间实情被层层蒙蔽,百姓有冤无处诉。”她抬眸看向裴卿辞,“这般沉疴积弊,一味隐忍自当无用。”
“总得有人撕开伪装,把内里乱象一一捅破。”
“只是……”她望着裴卿辞的背影,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若要深究此事,恐怕牵扯甚广,朝堂派系、地方豪强、漕运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一室清光寥落,案上铜钱错落排布,映得满室沉敛。
裴卿辞倚在窗边,目光越过幽幽长廊,望向远处。
远山含雾,长街笼暝,一城烟火之下,藏着数不尽的暗流纠葛。
“你担心我?”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险些隐匿在渐起的雨声里。
“如何能不担心呢?”
江知予起身向他贴近,思量片刻,她还是伸出右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衣袖上,道:“若要深究,如同身入虎穴,古往今来,多少人亡身于此。”
“其中凶险,我岂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