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罗可伊看向花相景的目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孩子纯真的脸庞在她眼中,渐渐成了花重台偏见与冷漠的倒影。
每当花相景小心翼翼凑过来,奶声奶气地唤一声“姨娘”,她便借口忙碌转身离开,徒留孩子在原地攥着衣角,眼底泛起困惑的涟漪。孩子的心是敏感的,他能感受到罗可伊的疏离和冷漠。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接近罗可伊。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姨娘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笑了。
深夜里,罗可伊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听着隔壁传来花相景熟睡的呼吸声,满心苦涩。曾经,她会守在孩子床边哼唱摇篮曲,如今却只觉得那些过往荒唐可笑。
她清楚地记得,当花重台为了护着亡妻的儿子,毫不犹豫要她打掉腹中骨肉时,花相景那张与花重台相似的脸,就像一根刺扎进她的心。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格外早,檐角垂落的雨帘将庭院割裂成模糊的碎影。罗可伊倚在雕花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孕肚,目光却死死盯着廊下的花相景。
花相景独自坐在廊下,望着窗外的雨,膝头摊开泛黄宣纸,手中狼毫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他苍白的手指被雨水浸得发白,却固执地握着笔,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混着檐角滴落的雨水,化作浑浊的灰。
雨丝如针,刺得人肌肤生疼,罗可伊的手指在窗棂上收紧,指甲陷入红漆木中,廊下的花相景忽然抬头,与她视线相撞。
狼毫从花相景指间滑落,“啪嗒”一声跌进砚台,惊起浑浊的水花。他慌忙去捡,却在触到笔杆时僵住,罗可伊已经转身离开,绣着并蒂莲的裙摆掠过门槛,像一道决绝的影子。
暮色渐浓时,罗可伊倚在床头数胎动,隔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花相景在门前徘徊。自从那日雨中对视后,少年连远远观望都变得小心翼翼,偶尔在回廊偶遇,也会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躲开。
“爹,姨娘为什么不喜欢我?”
竹榻吱呀轻响,花重台将孩子搂进怀里,“相景乖,等弟弟出生……”
“可我已经很乖了!我把糖糕藏了半个月,偷偷学熬梨汤,连她最喜欢的茉莉都摘了……” 哽咽声戛然而止,只余断断续续的抽气,
“因为她害怕。”
“害怕?”花相景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花重台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她怕自己不够好,怕自己当不好一个母亲,怕……你会不喜欢她肚子里的弟弟或妹妹。”
花相景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可我喜欢姨娘啊……也喜欢小宝宝。”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银线。花相景蜷缩在父亲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却觉得胸口闷闷的。
“那我该怎么办?”
少年的声音带着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父亲的衣襟,花重台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
“去告诉她。”花重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像你拦着我不让姨娘喝药时那样,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夜风吹过,送来一丝茉莉的清香,花相景忽然想起自己藏在枕下的茉莉花瓣,原本想等罗可伊生辰时送给她,却一直没敢拿出来。
他从床上爬起来,月光照亮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爹,我现在就去。”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罗可伊听见花相景颤抖的声音,“姨娘...我能进来吗?”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相景攥着藏在身后的茉莉花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就在他以为会被拒绝时,门“吱呀”一声开了,罗可伊站在门内,月光勾勒出她微微隆起的身形,也照亮了她眼底闪烁的水光。
花相景鼓起勇气,将带着体温的茉莉花瓣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蝴蝶,“这是……给你的。我最喜欢姨娘了,也最喜欢弟弟。所以……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拿走。”罗可伊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少在我面前假惺惺。”
花相景僵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递花的姿势,指尖微微发抖,茉莉花瓣飘落在地,被他慌乱后退的脚步碾碎,清香混着尘土散在冰冷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