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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南州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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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我早逝的阿娘,她和沿海的蕃客生下了我,却没有办法独自将我养大,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淌着的这一半胡人的血,究竟来自海外的何方。”

“每次一想到阿虎的娘亲,还有当初南州城里的谢府三夫人和谢小娘的生母……我总是做梦,仿佛我也是害死她们的刽子手,又或者我最终也成为了她们。”

她害怕成为被一切不幸的命运束缚住的人。

柳攸也怕。

后来长安城里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他的亲族,他的好友,包括他自己都被迫卷入其中。中宗暴毙,韦后乱政,之后便是肃清血洗,新帝临朝,许多官员和贵族全部被立罪诛杀。他从林林总总的罪状中侥幸逃生,他也会后怕,如果他站错了位置,如果她晚一步离开长安,会不会也被无端牵扯进这些争斗之中。

政党分野,朝堂对立,从南州被起召回长安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的忧虑写在眼睛里,逐渐抹平了那一丝凌厉。

她也看见了,轻轻地伸手去抚他的眼尾。他们所担忧的事情完全不同,一个是对旧桎梏的畏惧,一个是对新局势的失控,但当两人重新交汇的此刻,都不得不感慨造化弄人的可恶和可悲。

“昨天我见了一个人。”她触他脸侧,凑得极近,“有件事情你得帮我。”

谢府当年的案子也是柳攸经了手的,他既然到了南州,风清穆有了案件新的线索,她必须来找他。

柳攸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颈侧,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当时谢小娘出生的时候,她生母是谢三的妾,那一剂催产的药就是从西街铺子里买走的,后来她血崩而亡,但府衙也查不出那一味马钱子是如何被加进去的。后来查到药铺里,马钱子的重量怎么也对不上称,但双方都一口咬定买催产药的时候不曾掺过这一味马钱子。”

柳攸记得这个案子。那时他刚到南州半年,为了体察民情,只要有时间,无论大案小案都亲自督办。

没承想,这半年里,谢府的命案就出了两个,而且都出在谢家三房。只是前一个是遭遇火灾而亡的谢三夫人,后一个是误食忌药难产而死的妾室。

他回忆起那两桩案子:“因为药铺的账册存在漏记缺记,导致误方杀人,判了药铺老板和那日抓药的大师傅各一年徒刑。”

那间药铺原本是南州药商手底的商铺,但租给了别人经营,没想到会出这种事情,他觉得自己也有责任,便替他们二人缴纳了足额的现钱以免于牢狱之灾。

“当时我并未关注她难产的细节。因为三夫人的意外我一直对谢府心怀芥蒂,分明是谢三偷情在先,妻子丧服未除又纳新妾,不到半年就产女——可以想见三夫人在世时,他们在外早有苟且,她该承受多大的屈辱。那个时候,我甚至觉得有些因果报应。”

“想来也是讽刺,你既无家室,我竟也甘愿躲在那方宅子里做了一年的外妇,这和我那时所厌恶、鄙夷的谢府男女又有何分别?”

风清穆看着眼前极为亲密的男子,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她的眼睛里似乎有许多无法言说的矛盾与痛楚。

柳攸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听见她突然短促地苦笑了一声。

“最可恶的便是你们无心薄情的男子。世间女子生在何处不是身不由己?生如薛氏,满门勋贵,却也要任凭家族安排终身的婚事,她若当时嫁与你为妻,下场能比三夫人又好去哪里。可怜三夫人才华横溢,毕生的心血和哀伤都被吞噬在那场火光之中,可她未嫁入谢府前也是鲜活明艳的张氏娘子啊。”

她心里酸涩得紧,柳攸伸手想要替她试去眼角的泪,被她偏头躲开了。

“谢小娘的生母是从阎王手里把女儿抢回来的,那谢三在外养着她不肯给她名分,直到显孕实在瞒不住了才接入府里。她原是贱籍,谢府虽谈不上什么显贵,但也是书香门第,就算脱了籍嫁作良妇,也只能是屈膝卑贱的身份——男子的荒唐无度,落在女子身上却成了禁锢一生的枷锁,成了索命的白绫。”

她深吸了一口气。同他说这些,本意并不是要倾诉身为女子的诸多难堪,只是她越是看见这些境况越发觉得心窒无力。

她今日来找他,不是为了重续旧缘,也不是为了埋怨诉苦。

“前两日有谢府的人来买马钱子,去的就是西街药铺。”

当时她正在聚珍轩陪同苏无名等人看画,药铺的伙计来告知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碍着其他人在,不方便细说——还好伙计机灵,帮她继续留意了,发现那人没再去其他药铺,直接回了城东谢府后门。

绕过城东的所有药铺,却单独去那间与谢府旧案有瓜葛的西街铺子,甚至点名要买马钱子。他其实不是要买药,他是想见人。

“过去了十五年,也只有他竟还能认得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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