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疯子癫狂地蜷缩着,全身肌肉痉挛,连镇定剂都无法控制他的情绪,好似害怕一词已经刻在他的灵魂中。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病房最里侧的角落,那里站着一个身着藏蓝警服的警察,身形瘦削,两鬓斑白,目光好似箭雨,烧得人生疼。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疯子惊叫得愈发厉害,末了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家属抹着眼泪,来到警察身侧,抱歉道:“对不起啊陆警官!我弟弟这些天精神一直这样,见到人就怕……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着,她哭得越发厉害。
陆将行双手插兜,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安慰,“您放心,我们一定找到凶手!”
他抬起右手,在女人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女人频频点头,目露感激。
翌日,警察已经离开,独余下女人与疯子。
疯子咿咿呀呀,正胡言乱语,女人正切苹果,手上的刀刚刚截断果皮,一阵叩门声便猝然响起。
少顷,她放下刀站起身,打开病房的门。
门外立着一位肤色苍白、眼戴布条的男人,脸廓精致,身形修长,长得很漂亮,只见他微微倾身,朝自己鞠了一躬。
“李女士,我叫夏景之,是一位除阴师。”
李薇一怔,“除阴师?我……我没有联系过啊……”
夏景之面含笑意,“是城山中药馆的沙娑婆婆叫我来的。”
“城山中药馆?”
“您前些日子去那里求过医吧。”
此话一出,李薇的脸色不再僵硬,甚至有些高兴,似乎是觉得老中医好心肠,帮她寻了个治愈儿子的法子。
“夏先生请进!”
李薇大开房门,将人迎了进来。只见夏景之走到疯子前,修长的两指轻轻拂过疯子的额头,再滑到他的太阳穴,少顷,才收回手。
“我给他开一副药,麻烦您去城山中药馆拿。”夏景之慢声道。
“好,好的。”
夏景之取出空白药方,在上面洋洋洒洒写下几味中药,随后递给李薇。
李薇拿着药方,小心翼翼地靠近他,“夏先生,我弟弟……是不是吃了这药就能痊愈?”
夏景之闻言,摇了摇头,“他身上背了人命,惹到了恶魂,解决起来比较麻烦,不过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李薇的心情起起伏伏,听到此话,不解其意。
“什么意思?”
“李女士,您有没有注意到,他在害怕谁?”
害怕谁?
李薇蹙起双眉,“他……他好像谁都怕……昨天有警察来了解情况,他就怕得不行!”
“昨天那位警察,是不是还拍了您的左肩?”夏景之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她的左肩,声音不大不小,好似僧人指点迷津。
“好像……也许吧,我记不清了。”
“那位警察,就是恶魂——”
“叩叩!”
房门再度被敲响,夏景之透过观察窗,清晰地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立于门外,穿着藏蓝色警服,左手带着一个银色腕表,手指轻轻触及门把手,微微用力,房门便开了。
“李女士,你先去取药吧……这里有我跟警官在。”
李薇一愣,随即答应下来,“好!麻烦你们了!”
李薇离开后,穿着藏蓝色警服的人浮现笑意,目光不善地盯着夏景之,刹那间,房中没了人声。
陆警官还未开口,夏景之的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叫,顿时便破冰一般,打碎了凝滞的空气。
“啊啊啊啊啊!!不要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疯子又开始叫唤,在安静的房中格外突兀。
屋外的天色将雨,厚重的云层曲折了光芒,使窗外的白色建筑在灰沉中明亮得诡异。
陆将行的笑意愈发深切,“小夏,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夏景之垂手而立,手指不自觉蜷缩,握成拳。
“我母亲在哪里?”
“咔嚓!”
病房门落了锁。
陆将行摊开手,面露无辜,“我怎么会知道?你母亲不是早就死了吗?”
“她的尸体,被你藏到哪里去了!”夏景之的语调不自觉加快,声音洪亮,咬字清晰。
陆将行低声笑着,“你看清楚,我是陆将行,不是你那位疯爸!”
“夏穆,你到底要杀多少人才肯罢休?”夏景之才不管他说什么,他已经确定,眼前这个人正是一直渴望要他性命的父亲夏穆。
陆将行见状,也不再辩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坦白道:“只剩你了,与当年有关的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你了,等你死了,人伊就能回来了,我们还能跟从前一样。”
夏景之嗤笑一声,驳斥道:“痴心妄想,母亲早就投胎去了,你留着她的尸体也无用,人死不能复——”
“人死可以复生!我就是例子!”陆将行突然喝道,目光不似先前那边平静,反而更像一只厉鬼,额间青筋暴起,双手紧紧握成拳,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夏景之杀了泄愤。
“你这算复生吗?霸占着别人的身体,浑身阴气,你与死人没什么区别。”
“哈!我与你一个将死之人说这么多做什么,夏景之,你夺走了人伊的性命,你是个不该存在的人,今天我就要让你把命还给人伊。”
说着,陆将行从腰侧取出配枪,直直对准夏景之。
气氛剑拔弩张,“咔嚓”一声脆响,手枪被打开保险,陆将行就要开枪了!
夏景之却丝毫没有慌乱,他不紧不慢地扯下脸上的黑布条,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那不是一双异瞳,那是一双青色的竖瞳。
“嘭”得一声枪响,子弹出膛,划破“夏景之”面前的空气,被他用二指轻易又精准地夹阻。
再一眨眼,“夏景之”俨然已经变了一副模样,那双蛇瞳眨了眨,好笑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好呀,陆警官。”
陆将行显然没想到,恼羞成怒,“夏景之在哪儿!!”
“唔……可能在城山中药馆吧,不过你如果现在过去,一定会被吃了的!”
陆将行知道妖物不怕枪弹,垂下持枪的手,怒极反笑,“我说怎么找不到他,原来被你们这群妖物给保护起来了,怎么,他答应给你们什么好处,我也能给你们。”
小青闻言,佯装思考,少顷,摇了摇头,“你不行,你又老又丑,我师哥看不上!”
此话一出,如火上浇油,让陆将行心里的火苗越窜越高。
“怎么,他卖身了?他那性子,也会卖身求护?”
简直贻笑大方!
“且不说你猜错了,就算夏先生当真卖身,他也是有那资本,你呢?你就是卖身也无人在意。如今你霸占别人的身体,害死那么多人,竟不怕阴间大将军亲自勾你的魂!好大胆子!”
“是,我不怕——我与你无冤无仇,不想与你针锋相对,既然我们谁也伤不得谁,在此僵着也无用,你回去警告夏景之,叫他好好藏着,就算死了,也最好把尸体藏起来——”
闻言,小青的蛇瞳闪烁着,目光阴邪,幽幽问:“谁说我们谁也伤不得谁?”
“妖物伤了人,修行可就废了!”
“可是不用我动手呀!”
话音落下,陆将行拔腿就跑,一手拧开门锁,一手执枪,又朝小青“嘭嘭”开了几枪,随着门开,他连忙挤身往外跑。
下一秒,一道身影挡在他的身前。
萧行烨身上的血迹已经洗净,此刻除了血红眼眸与苍白皮肤,倒是与人无异。
陆将行脚步一顿,怒喝一声“别挡道!”
萧行烨猛地抓住陆将行的手腕,一字一顿,“陆警官,你可还记得我?”
这时,陆将行才回过神,去看面前拦路的人。
“后生?你是胡师父的徒弟?”
萧行烨勾起唇角,“嗯,陆警官这么着急做什么?我们好好谈谈,你身上的血,怎一股子甜腥?”
甜腥?
这措辞很是奇怪,而萧行烨的目光更加奇怪,似乎要透过陆将行的皮,直接看到他的血肉与灵魂。
“你以前……有没有养过一只鬼胎?”
此话一出,连追出房的小青都听愣了,停下脚步,立在远处不敢上前。
这位陆警官身体里的魂是夏穆,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若是养鬼人,那便有趣了!
“什么鬼胎!我可没养过!后生,你既是胡师父的徒弟,应该也略懂些阴间事,我身后那位正是妖!替我收了她!”
萧行烨抓着人不松手,目光越发滚烫,脸色也变得惨白,小青警惕地后退两步,她深知萧行烨此刻状态不对劲——可能要吃人。
“后生!放开我!你跟那妖物难道认识吗?!”
萧行烨目光呆滞,好似听不见,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即将控制不住,要将人吃了。
只见萧行烨的红眸闪动,嘴巴一下子张大,露出尖锐的牙齿。
“住手!!”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突然自走廊尽头传来,这时,萧行烨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还在医院里,四周还有目击者。
只见走廊那头站着一个老者,头发斑白,背脊微弯,那是胡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