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医院住院部没什么声音,苍白的光束落在地上,绘成了一条长影,长影走过一个个病房,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透过观察窗,萧行烨安静地打量着病床上的人。
夜色缱绻,夏景之侧卧在病榻上,被子盖到腹部,两只手交叠在被褥上,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一个人睡在这里。
这些天下来,萧行烨对眼前这个人竟恨不起来了,无他,好似只“见色起意”四个字,便叫他被勾住了魂。
老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声声不绝,他很想刨根问底,却又不忍将这个人看透,他害怕骄傲如夏景之也会有一日遍体鳞伤,而他只能站在火光外,看着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在看什么?”女鬼飘到他的身旁,见他迟迟收不回目光,难免好奇。
“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害怕吗?”
女鬼沉吟片刻,答道:“道士吧,他们总觉得我们伤人,会想方设法制服我们,送我们去轮回,可不是每只鬼都想走轮回,就好比不是每个人都想活。”
萧行烨倚在门边,这个角度抬眼便能看见夏景之,又能看着面前的女鬼。
“你也不想去走轮回?为什么?”
“走了轮回,下辈子还不知是个什么生灵,而且我就不能跟着你了!”
萧行烨神情复杂,“你就那么想做我妹妹?”
“嗯!当时要不是你救我,我已经被厉鬼吃了!而且我总觉得你亲切!我一定要跟着你!能帮什么就做什么!总比在外面流浪好!”
萧行烨心道:跟着我,不也是流浪。
“知道吗?你跟了一条找不到主人的流浪狗。”萧行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医院长廊中,如同一片落叶浮水,掀不起浪,只有阵阵涟漪一颤又一颤。
夏景之出院那天,萧行烨主动帮他收拾了行李,再三确认过他的身体状况,才放人回家。
“夏先生,我要跟着师父去外地几天,等我回来,我再带你去寻养鬼人。”
夏景之用钥匙开了家门,Seven便正面扑来,惊得夏景之后退两步,险些摔在萧行烨身上。
“嗯,这些天多谢萧师弟照顾了。”
萧行烨长吸一口气,把夏景之的行李拎进房间,似乎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
夏景之自然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大狗狗的耳朵耷拉下来,不知所思,半晌,他才回应道:“没什么,夏先生要是还有不舒服,记得去医院,别再拖着了。”
“我知道了,谢谢萧师弟。”
一分钟之内,面前的人已经生分地道了两声谢,眼前人把自己包裹得太好,叫他怎么也看不到他的内心。
萧行烨没再逗留,跟人道了别,带上门,在电梯间按了下楼的电梯。
看着数字层层升高,他却莫名觉得心跳有些快。
不!不该是这样!
他为什么会那么渴望剥开夏景之的防线。
这种渴望,像是吸血的藤曼,慢慢攀上他的心脏,紧紧扼住,一点一点吸食他的血液,让他整个人都快抓狂。
简直疯了!
萧行烨甩了甩脑袋,想将这个想法从脑袋里丢出去。
“哥,你怎么了?”女鬼飘到他的身旁,眼神关切。
“没什么,你别跟我去了,在这里帮我看着姓夏的,免得人跑了。”脱口而出的话,冰冷得不像他,但萧行烨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夏景之身上可能发生的一切不幸。
于是他踏上他乡的土地,渴望在陌生的地域寻找从前的宁静。
夏景之出院后,又接了几个单,几家客户的问题都不大,只有一家人较为棘手,夏景之动了粗,将肇事鬼五花大绑起来,取出一把锋利小刀,以刀光为刃,压着肇事鬼。
“怎么?跟这家人有仇?”
肇事鬼见夏景之动作熟练,认命地点了点头。
“他们杀了你?”
肇事鬼摇头。
“小仇的话,我让他们供你一段时日,大仇的话,你寻个机会,看看能不能让人间办差的帮你收拾了,了了怨之后赶紧投胎去,如何?”
肇事鬼点头,听到夏景之接着道:“只要你不伤人,仇怨都能报,但若是伤了人,不止我不给你好果子吃,鬼差也不会放过你。”
夏景之的规矩一向如此,不伤人的鬼灵精怪,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伤了人,那他也从不手下留情。
放了肇事鬼,夏景之走出房间,叫屋主人上香供几个月,那鬼就站在一旁,听见夏景之喃喃道:“有没有做亏心事,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诚心诚意供着,或许还能太平点。”
那户人家的神色略显慌乱,显然是知道原由,夏景之也不多问,牵上Seven,告了辞。
走出一里路,夏景之发现那鬼还跟着他。
他脚步缓了下来,最后停在原地,那身后的魂体也跟着不动了。
“我听不见你说话,你要是实在想说,跟旁边那只女鬼说吧,让她等人回来转述一下。”
夏景之轻描淡写地指了个方向——所指的树下正挂着一双眼睛,出乎意料的,那鬼魂竟真的去寻一旁的女鬼。
女鬼眼睛眨了眨,显然没想到还有今天,也不好拒绝鬼家,便认认真真记了下来,活像个记者。
回到家,夏景之盛了狗粮,放到客厅的角落,供Seven享用,起身时,正对上那双眼睛,幽幽亮,散发着阴邪的光。
夏景之视若无睹,起身时,却见女鬼立马侧过身让路,嘴巴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什么。
“喂!又想生病吗!”
女鬼飘近,“要不是怕你逃跑!我才不会来这里呢!连份盒饭都不给吃!”
说罢,她的目光落到夏景之手上,霎时便息了声。
只见夏景之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香炉,左手正端着三支香,香头在打火机上过了火,味道散发出来,顿时引得女鬼垂涎三尺。
夏景之把香插进香灰里,回身道:“是萧师弟让你来的吧——”
话音落下前,身后便没了鬼,夏景之微怔片刻,目光四转,才发现女鬼不知何时,早已扑到了香炉前,大快朵颐。
夏景之:“……”
这是只饿死鬼吗……
夏景之见她正沉醉,便收了声,回房拿上换洗衣物,走到卫生间洗漱。
夜色如水荡漾,城市的灯光将苍穹染上暖黄,云层稀薄,却始终看不见星光。
萧行烨喝下一口酒,落座。
只见他正坐在一个巨大的圆桌前,桌上洋洋洒洒摆满了琳琅美食,老师父坐在他的左手边,一旁还有几位徒弟,以及几位身着警服的警察。
“小萧!陆警官对我们还是很照顾的,你再单独给陆警官敬个酒!”
萧行烨面前的玻璃杯又被满上酒,他看向圆桌另一端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形瘦削,臂膀上经脉明显,左手上戴着一只银色手表,看样子是昂贵牌子,他两鬓已经花白,眼神犀利,眼尾略微上扬,眼圈深重,像是几天没睡个好觉,此刻他也站起身,手举酒杯,还道了一声:“后生可畏啊!”
那人的气场不强,眼神举止却莫名惹萧行烨不喜,好像“后生可畏”背后有一句潜台词是“黄毛小子”。
萧行烨浑身的血液都随着这句话的落下而沸腾起来,半晌都在愣神。
陆警官的眼神分明含笑,却在萧行烨看来,是轻蔑,是挑衅,令他羞怒到就要摔杯。
“小萧?”老师父疑惑地轻拍他的后背,心道这小兔崽子平日里见谁都乐呵呵的,怎么今天见到陆警官就失了态。
萧行烨回过神,微微躬身,“陆警官,我敬您。”
他伸出酒杯,随意地扬了扬,也不管陆警官如何动作,仰头将满杯酒饮尽。
陆警官的笑意更甚,“好!胡师父,你这小徒弟很有肚量啊!”
说罢,他也饮尽,落座。
听老师父说,陆警官名将行,家中排行老大,有个重病的弟弟陆梓,常年卧床,一直以来,都是陆将行在照顾着,可谓是兄弟情深。
老师父年纪大了,没能喝上酒,下了酒局,便接过小徒弟,回旅馆。
“小萧,夏先生可是出院了?”
萧行烨一身酒气,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嗯。”
“那你与他还有联系吗?”
萧行烨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
“什么联系?”
“我妹妹在他那儿住着呢。”萧行烨意识不算清醒,知无不言。
老师父闻言便慌了,斥道:“你怎么能让你妹妹住在他家里!!不要命了吗!?”
“不要紧的……”
反正夏景之家里有香,实在不行拿点零食吃,总归饿不死她。
“你什么都不知道!!夏景之克死了爸妈!现在还克死了奶奶!你怎么敢让妹妹住他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