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萨病恹恹的，眼皮耷拉着：“我会死。”

余谨安抚他的手一顿，低头说：“你不会死，相信我，尤恩的死是因为她把自己交给了恶魔，恶魔吃掉了她，你没有像她这样做，所以你不会死。”

伊萨抓着他的手腕：“说说该怎么做吧。”

片刻后，一切都准备好了，余谨支走了那些食人族，在河边只留下他和伊萨还有艾文斯。

他将伊萨放在湖边，自己则跪在他身旁，法器放在右手边，他静静注视着伊萨苍白的面容，忐忑地将法器打开。

金粉色的烟雾在河面飘荡了一会儿，最后停留在河面中央，躺在地上的伊萨忽然睁开眼全身僵直绷紧，两眼上翻，墨绿色的眼瞳全然不见。纹路从他的脖子一路游到脸上，再从他的七窍里涌出来，像破闸而出的洪水，伊萨身下多出了一层翻涌的粉金色烟雾。

余谨仰头注视着悬至半空的烟雾，当时魅魔现身也是一团烟雾。

他突然对恶魔无法在人间现身有了一个概念。

烟雾在半空盘旋了一会儿，似乎是找不到最好的归宿，它竟然朝向了余谨。

余谨还没来得及躲开，就硬生生地被它掰开嘴从口鼻眼耳里灌了进去，像被人用铁扒手扒开脸，余谨只觉得自己的皮肤要被撑破了，缓过神时，烟雾已然消失不见。

余谨怔怔地爬到河边看了眼澄澈河面的倒映，他的脸，他的眼睛包括他身上的花瓣都闪烁着金粉色的细纹，余谨惊吓地抬手捂着自己的脸，毫不明白为何堕落恶魔所做的和自由恶魔说的不一样。

一直昏迷的伊萨缓缓睁开眼，他胸口像是被挖空了，原本沉重的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仿佛置身云端。

“赞恩？”伊萨起身左顾右盼看到了抱腿坐在河边的余谨，他手压着粗粝的石子，勉强支起身体移到他身边，轻声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

脸上的怪异还没有消失，余谨不敢转头，他只能捂住面纱，垂眸问：“你现在觉得如何？”

伊萨盯着他的脸：“好多了。”

余谨自言自语：“好，那就好。”

伊萨眼神陡然变得怪异，他松开搀扶着余谨的手，缓慢地从地上起身，他拍了拍手说：“恶魔呢？”

余谨也起身，犹豫道：“恶魔在河里。”

话落，伊萨用力掷了一颗石子，除了河水被溅起，河面没有任何变化，余谨不安地倒抽一口气，脸色发白，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肩质问：“恶魔在你身体里对吗？”

伊萨看到那双布满纹路的瞳孔，嗤笑：“你觉得你又能撑得了多久？”

余谨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里除了恶魔还有系统，系统会帮他的。

“我有办法。”余谨拍开他的手，神情落寞。

伊萨注视着他黯淡无光的背影，露出讥讽的笑容，又看见树后站着的艾文斯，骂了句：“热闹看够了就滚出来。”

艾文斯慢慢挪出来，胆怯道：“师傅，你这次真的很过分。”

伊萨左边眉毛一压，一边唇角扬起，表情气人：“你对我又有什么意见了？”

他走到艾文斯面前，俯身脸色阴沉沉地看着他，看着艾文斯被他吓得一句话不敢说的样子他才满意，低语：“你还是听话一些我比较喜欢。”

艾文斯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他不甘地用力推了一把伊萨，之后像个受气小孩似的跑走了。

他跑回了那群护送他们的食人族那边，食人族看见他过来了连忙上前问余谨和伊萨的下落。

艾文斯大叫一声：“什么！赞恩不见了！”

这道声音传进刚好朝着走来的伊萨耳朵里，伊萨愤恨地捶了一下树，指关节握得咯吱作响。

被安排同行的食人族全部是被卡什要求竭尽全力保护余谨的，现在他不见了，这群食人族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半点不敢喘息松懈，立马开启找人的任务。

被怀亚特压在巨岩下方的余谨听见喊他名字的食人族小队，挣扎立马变得激烈，他瞪着怀亚特，但那个人却始终一副凉薄的脸色，好像余谨对他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怀亚特松开捂住他嘴的手，手指挑过他脸上的一片花瓣，依旧压着他，让他只能一直待在自己身下，逃也逃不了。

“怀亚特…”余谨眼尾逐渐泛红，他压抑着委屈说，“不要再纠缠我了。”

这句话似乎将他混乱的思绪瞬间理清了，他就是在气，气他和卡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吻，气他为什么不能和卡什保持一点距离。

他太想得到余谨了，所以才会跟着跑过来，他实在是不想失去他。

“对不起，”怀亚特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帮他掸掉背上的枯树叶，“原谅我，原谅我……”

余谨深吸一口气，面纱掉在怀亚特手里，但余谨也不想去拿了，他低声说：“忘了之前的一切吧，忘了那些吻吧。”

怀亚特坐在他身旁，冷静的表面是醋意滔天的内心，尽管已经知道余谨不会改变自己内心的想法，但他还是不肯轻易放弃。

“在无人区的另一边，有西奥多家的人在。”怀亚特说。

余谨看了他一眼，“是你让他们过去的吗？”

“不，他们算是早些年从西奥多家分支出去的，一直住在那。”怀亚特看向余谨，情深意浓道：“你逃走如果没有地方去可以住在他们那边。”

余谨表情微怔，他继续听怀亚特说：“他们人很好，不像你之前见到的那样，如果你这一次成功逃走了……”

“那是之前的决定了，”余谨拍了拍衣摆起身，无情道：“现在我不会走了。”

“为什么？”怀亚特站到他身后，看着他后颈的花瓣，“你真的爱上他了？他先前对你做的一切你都原谅了？他强迫你，他对你下药，那样折磨你，想方设法地要抓到你……你都原谅了？”

余谨没有作出回答，他在逃避这些问题，似乎将这些全部都遗忘他才真正能和卡什像恋人一样相处。

选择谁，这似乎不是一个操之过急的问题，但卡什和怀亚特的紧紧逼迫让他不得不过早地做出选择。

选择卡什似乎对他更安全一些，也会对怀亚特更好。

“是，我原谅他了。”余谨捂着自己的心口，他能感受到恶魔的气息凝聚在这。

他每说一句违心的话，恶魔的气息就会越加强烈，近乎吞噬分解他的心脏。

不，我没有原谅他，我不会原谅他的。

余谨心想，身上的痛意也缓解了一点。

他听见4762说，“我会帮你控制。”

痛觉神经再次被切断，余谨回过头看着怀亚特，珍重道：“谢谢你之前对我的照顾，但是我已经选择了卡什，我们还是少见面比较好。”

说完，余谨就提着衣摆从崎岖的铺着落叶的地上走过，每走一步，落叶被踩烂的咔嚓声就敲击着怀亚特的耳鼓膜，他忍不住握紧手中还留有余香的面纱，放在鼻间轻轻闻了闻。

余谨回去时还向他们道了歉，领头的食人族长叹一声：“哎呦，你没事就好了！真是吓死我了！”

余谨头低下去，尴尬地拨弄了一下自己耳边的头发。

伊萨已经恢复，目前没有人不适，喂完小鸟他们就继续赶路，争取在天亮能赶回部落。

艾文斯在快要出发时悄悄走到余谨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怯懦道：“我可不可以和你坐一只鸟。”

余谨看了眼小蓝鸟，为难道：“可是它有点小了。”

艾文斯支支吾吾地哼了几声，依旧拽着余谨的衣服不撒手，余谨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办法就去和别人换了鸟。

对方爽快地答应了，余谨道了谢，和艾文斯上鸟背后，艾文斯才说：“师傅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余谨摇摇头：“当然不会。”

艾文斯抱住他的腰，嘟囔着：“师傅就是不会说话的，他就喜欢气别人。”

余谨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关系。”

艾文斯会晕，余谨就让他先睡下，等到了部落再把他喊醒，但艾文斯不肯，非说自己睡不着，左右打滚了一番就是不肯睡。

余谨有些难为情，询问：“那怎么办呀，可是还有好久才到部落。”

艾文斯滚到他腿边，像小蚯蚓一样往他怀里蛄蛹，又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身上，“你可以哄我睡觉吗？”

余谨轻微的笑声传进艾文斯耳朵里，低语就像裹了蜜糖听得他心里甜丝丝的，又十分温暖，就像小时候首领哄他那样，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首领了……

余谨摸到湿润，低头看了一眼，艾文斯已经睡熟了，眼角湿了一片，余谨沉沉看了眼，用袖子轻轻帮他擦拭眼角的泪。

在异族长大，许久未见过自己的族人，一定很孤独吧。

余谨想，现在在艾文斯的心里他就是他的族人，在异地找到和自己同种族的人是一件值得幸福的事。

余谨将他抱紧了一点，听到他低微的打鼾声，才更放心些，至少在他身边艾文斯睡得熟，对他没有过多的防备。

朝下看了一会儿，余谨再抬头时头一阵晕眩，感觉鸟在晃荡，他坐不稳，更是险些要从鸟背上掉下去，他要叫醒艾文斯，但怀里的人不知为何突然变成了枯木，余谨吓得撒了手，瞳孔里慢慢生长出另外三个颜色各不相同但大小相同的瞳孔，像液泡一样逐渐占据他的眼球。

“余谨，成为恶魔吧。”三个恶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从地底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