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后的宋子承发现身旁早就没了人影。
“唉,怕成这样。看来是真逼得急了。”一边穿衣一边自嘲道,却在手伸到内衬时,脸色一顿。
宋子承想起昨晚沐浴前自己脱下来的衣服,抬头一看,还好好地披在架子上。他立马攥过来,伸进去翻了翻,幸好那张纸还在。将纸收好放进新换好的衣服里,他才走出了屋里。
“姑爷,早膳是包子和米汤。”喜儿端着早膳过来。
“多谢。”
喜儿放下食物,看着他,像是被吓到了似的。
“姑爷你对奴婢如此客气,莫不是有什么事?”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对你家小姐却是真心。我不想在这条路上遇上绊脚石,自然要对喜儿姐姐客气些。”
“随你——”喜儿没有反驳,看来是个好兆头。
“他们去济广堂了?”
“是,小姐他们用完早膳就去了,小姐还说今晚会回姚府去瞧瞧夫人,你不必等她。”
宋子承颔首以示自己知晓了。
走到院子里的喜儿,看着董成养的护院狗,摇着尾巴撒欢着望着自己,不禁摇了摇头,心道:狼狗变奶狗啊。
“子吟,今日我答应嬷嬷要去看娘,你忙完就早点回家,你哥好不容易休沐,没个人陪他吃饭,就不好了。”收拾好,姚明珠对着宋子吟叮嘱道。
“比起我陪他,我觉得还是你去最好。”
姚明珠浅笑低头不语。她确实是在找借口避开宋子承,子吟看不出来。
“好了好了,你快去快回。你们两人以前不在一起两地相思,现在在一起了却是各忙各的,这如何是好。”宋子吟推着她出去,说道,“我替你陪哥哥吃饭,不过你早点回来,你们还有晚上的时间可以独处。”
“知道啦,我的小姑奶奶。”姚明珠的手指勾了勾宋子吟尖尖的下巴,笑着离开了济广堂。
“你们的小日子过得如何?”林玉茹服完汤药,擦了擦嘴角,向对面的女儿询问了几句。她虽然不是一个好母亲,但姚明珠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
“就那样,与平常夫妻没什么两样。”姚明珠平淡地答道。
林玉茹望着她,思索了片刻。
“我……是想问你们……算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他待我很好,置办宅子已经花光了他的积蓄。眼下是他最受器重的时候,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林玉茹被姚明珠的这番话惊到了,她太了解这个女儿。她若是这样说,想必宋子承的的确确待她如珠如宝。
“过几日是中秋了,你们能来陪我吃顿饭吗?”林玉茹艰难地提出这个请求。这一年多来,哪怕有汤药续着命,但人终究抵不过岁月,她感觉自己时日不多了。
姚明珠没有立马应下。
屋里沉默太久,静得仿佛都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若是不方便……”
“好——”
林玉茹没有想到姚明珠会答应下来。
“不过他比较喜欢食肉,你多备些。”
“好好好……”林玉茹开心坏了,连连点头,“我让嬷嬷多买些肉回来。”
“有点晚了,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了。”姚明珠怕自己待久了,会泄露太多的情绪。
“恩,你快回去吧。别让他等太久。”
“娘——”站在门口,姚明珠突然回身,问了一句,“你那串白玉手串去哪了,怎么都不见你戴?”
“那个早就典当了。”林玉茹不明白她为何问起这个,“那时候你生病,你爹不在府里,大娘子不给找大夫。娘就去当了,给你寻了大夫。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而已。”姚明珠抬脚走了出去,没让林玉茹看到自己眼眶里的湿润。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姚明珠目光无神地走在路上,心里堵得慌。
昨夜看到那张当票的时候,她就有预感,自己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终究将宋子承牵扯到其中。
姚明珠想到此处,心口一阵发疼,她连忙右手捂住胸口,左手按在墙上,猛烈喘息。这种症状好久没有发作了,这几日由于思虑过重,身子愈发不得劲。
掐着自己手上的穴位,深吸几口气,冷静下来后,心口便不再疼痛了。
眼看着快要到家了,姚明珠看到站在路口的宋子承。而他似乎也瞧见自己了,大步走了过来。
“怎么这么晚?”
宋子承本还想说些什么,却又怕她不喜自己过于干涉,而且她还只是回趟娘家而已。
“同娘聊了几句,忘记时间了。”
两人并排走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家常。
姚明珠很喜欢这份安宁,这份求之不得的安宁。
“娘说中秋希望能同我们一起吃顿饭。”
“好——那我订一桌好菜。”宋子承似乎也很开心,自动地牵起她的手。
“不必了,娘说要亲自下厨。”
“这合适吗?她身子也不好,会不会太劳累了。”宋子承不赞同。
“随她吧,她喜欢就好,而且她的身子……”姚明珠一下子讲不下去了。林玉茹以为她看不出来,但她学过医术,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她快油尽灯枯。
宋子承眼神一沉,站住了脚。
“你……”姚明珠不知他怎么停了下来,刚开口就被他按在了怀里。
“她的身边现在有你有我,也算一种圆满了。我会陪着你,一起照顾她到最后。”
宋子承讲完后,发现姚明珠默不作声。安慰自己,要给她留点时间。
就在他一半失望一半自我安慰时,姚明珠的双手紧紧环住了他。
“明珠——”宋子承内心激烈得像是快要溢出来似的。
“子承,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舍弃我。”
宋子承扶正她,单手挑起她。他目光浓烈地盯着那双小鹿般的眼眸,笑道:“怎会,你既然答应了我,我们便是真夫妻了。”
见他毫无顾忌地直直盯着自己,姚明珠转过身,害羞起来。看来今夜自己是躲不过了。
“宋大人——”两人刚到家门口,就瞧见一人上前。宋子承定睛一看,认出了是赵淮昭府上的人。
“不知王爷有何事吩咐?”
“明知宋大人今日休沐,但王爷有急事要召见大人。”那人为难地表明来意。
姚明珠放开他的手。
“正事要紧。”
宋子承点了点她的鼻尖,嘲笑道:“我严重怀疑你这是在逃避。”
“那又怎样,我还没准备好而已。”姚明珠表明了心境。
“也罢,我多给你几天的时间适应,不过你别让我等太急了。”
“快走吧,别让王爷等。”姚明珠催促他。
宋子承无奈随着那人离开了家门。
赵淮昭之所以紧急召见他,是因为接到紧要任务,明日官家要出宫。本来这事是禁军负责的,奈何韩志彤被关在家里,禁军目前群龙无首,溃散如沙尘。赵清光就想到了这次将重任交到赵淮昭手里。一来自赵淮昭上任以来,将京城里的各个事务都处理得很好。二来要是这个差事又办得漂亮了,他就又可以给赵淮昭一个晋升的机会。
“禁军方面,属下去同几个副将商量了,可以借调出一批人。”
“那些人可靠吗?”赵淮昭担忧地问道。
“石敢当都筛选过了,都是些清清白白的人。与韩志彤没有任何关系。”
“这样最好。不过,我们还是需要一些自己的人。”
“属下先前同莫云先生商量过了,符家军里挑出一部分,王爷的府里也出一部分,靖王也出一些人。这样就足够了。”
“难得赵淮玉也愿意掺和进来。”赵淮昭太了解自己这位堂弟了,要不是其中有利可图,他怎会应下这份差事,为自己锦上贴花。
“你安排得如此严密,明日定会平安度过。”赵淮昭站了起来,“实在对不住,突然把你叫回来处理这些。已经深夜了,你就在王府里睡一觉。”
“王爷也辛苦了。”宋子承送走赵淮昭后,再次看了看图上安排好的几个点。看似十分严密,简直是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但这世上又岂会有严丝合缝的防护,总会有自己看不到的漏洞。现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只能寄希望于明日的临场变通。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宋子承梳洗后,换上官服,带上佩剑。
“宋副使今日看起来……”符嘉煜被招来陪驾,看着一身官服的宋子承,眼睛一亮,“还真是不太一样。”
“多谢符将军夸奖。”宋子承俯身行礼。
“有机会带着尊夫人来府上聚聚。珍儿分外想念她的好徒儿。”
看着他走进去,宋子承立刻戒备地看着四周。
此刻屋里除了赵清光外,还有赵淮玉与赵淮昭陪在身旁,而刚进来的符嘉煜站在最后面。
“父皇——”赵淮玉见他上完香后,飞快上前准备搭把手。没想到赵清光没有理会,只将手交给了王斐文。
“靖王爷,有老奴在。”王斐文扬起脸来,对着赵淮玉说道,“伺候人这种事,老奴熟悉。”
赵淮玉悻悻然收回了手。
“正事上没个准头,尽在小事上琢磨。”赵清光瞪了他一眼,严厉道。
“儿臣……儿臣……”赵淮玉被吓得脑子空白。
“陛下,靖王方才是看到你的背影,想到成年后在外立府,不曾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心中有所亏欠而已。”符嘉煜为他解释了一番。要不是赵淮玉称自己一声“舅舅”,他实在不想扶这个阿斗上位。
“有孝心是好事,但还是要多花心思在课业上。”赵清光也觉得自己方才过于严厉了,语气上舒缓了些。
“儿臣谨记在心。”赵淮玉低头应道。
“今日的守卫不错,淮昭你考虑得十分周到。”转过头,赵清光却对赵淮昭赞许有加。一旁的赵淮玉眼眸黯然下来。
“陛下过奖了,这些都是子承的功劳。”
“哦?是那个随你一同入京的少年郎?”赵清光听到这个名字很久了,却迟迟没有见过此人。
“他此刻正在外面严守,恐怕暂时无法见驾。”
“无妨,他不能进来,待会儿出去的时候,就可以了。”赵清光看样子今日势必要见到任不可。
赵淮昭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妥,点了点头。
赵清光休息够了,就让人都散了。
“靖王有空还是要多看看书,凡事多与符将军商量。都多大了人了,学问上还是没有长进。你四弟都比你言之有物。”
赵淮玉低着头,听训。
“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坐一会儿。”赵清光挥了挥手让人都退了出去,“淮昭,你留下——”
众人回首看了一眼赵淮昭,又纷纷退了出来。
赵淮昭垂眸,等待着赵清光吩咐。
“你坐下来。”
“谢陛下赐座。”
赵清光眉头一皱:“你若是还这般,就不必再陪我了。”
赵淮昭没有说话,却是抬起头来。
“你可知我为何今日出宫来祭拜?”见他一脸茫然,赵清光说道,“前几日我梦到你父亲了。”
赵淮昭一怔,脸上显出吃惊的表情。
“我与皇兄一同长大,一起习武。这江山也是我们一同打下来的。只可惜他英年早逝,若不是你还小,只怕这位子应该是你来坐才对。”
话音刚落,只见赵淮昭惶恐地跪在地上。
“陛下这话折煞我了,别说我当时还小,就算我已成人,才能也无法与陛下相提并论。黄奶奶当年的决定是对的,我没有任何怨言。”
“你……当真没有一丝不满?”赵清光盯着他,缓缓问道。
等了小半会儿,赵淮昭答道:“若是皇叔父还是对侄儿有所怀疑,侄儿这就辞去府尹一职,自愿削去王爷封号,回江南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商人。”
“那也不必如此。”赵清光拉起他,“我信你便是。不过——”
在看向那双相似的眼睛,赵清光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人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笑起来淡淡的,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仿佛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她多一份情绪。不对,她也会生气。就像她同皇兄说话时,就会一副娇嗔的模样。
自己多么希望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