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码头上，云淮和萧珏都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重曜只说是故友之弟。

颜杞十分配合，把一个膜拜兄长的小弟姿态做得十足。对他来说，这压根不是演戏，而是真情流露，以至于连向来心思细腻的云淮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不出云淮所料，玄灵龟的消息放出去没多久，周余果然现身。

跟了人三天，好不容易才等了个机会将人截住。云淮带人拦住他的去路，周余转身欲撤，重曜出现在身后，截住他的退路。

如此形势，自然少不得一番混战。如云淮所说，周余修为的确不弱，但重曜要拿他，还算不得难事。

三五十个回合，重曜将对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才一掌让对方落败。

周余似是从交手之间认出对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将军？”

“周副将，别来无恙。”

周余得知对方还活在世上，一时情难自禁，潸然泪下。

周余素来寡言少语，重曜也早已不复谢霄当年桀骜，两人促膝长谈一番，话语虽寥，经年过往却尽在无言之中。

末了，重曜这才问起冰棺之事，周余也未隐瞒，和盘托出：“当年从魔界脱身后，我重伤流落到极北之地，却因祸得福，借此处极寒之力得以保存残命，修炼也有所进益。临走之时，我便带走一方万年寒冰，以备不时之需。后来与友人重逢，其子早些年因为修炼出了问题，我便打造了这副冰棺为他疗伤。此番也是听闻此处有玄灵龟现身，这才赶来碰碰运气。”

重曜问：“他如今情况如何？”

周余说：“伤了根基，若要痊愈只怕不易。不过这些年一直拿天材地宝养着，性命该是无虞。”

周余离开后，重曜和云淮跟着他来到城外的林间小屋。周余果然在此处落脚，那少年也在此处，状态似乎不错。两人相处平常，并无任何值得诟病的地方，虽然此人形貌的确与谢霄有几分相似，但也仅此而已。

回程路上，云淮失望的说：“看来，咱们是误会周副将了，也许就是碰巧长得像而已。”

重曜一路无言。云淮疑惑：“谢大哥，你怎么不说话？是对这个结果太失望，还是跟周副将重逢想起旧事，惹你难过了？”

重曜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他跟从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是错觉吧。算起来，我与他已有六万年未见。六万年的时间，足以彻头彻尾改变一个人，若他果真一点变化也没有，反道令人意外。”

云淮说：“我看周副将在得知你还活着的消息后，虽然克制，但失态的情绪不像是装出来的。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查那副冰棺？”

他之所以要查那副冰棺，是想知道究竟是谁从上清天的法阵中将他带出来，破坏了他原本的计划。

重曜早就知道合练之法并不能修补天痕，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融合六界伴生之力，但从他知道人界传承之力已与阿潇阿苑共生那一刻开始，他就放弃了这条路。

至于六界谣传炼化一界的做法，休说此法从无人尝试过，就算可行，要炼化一界，也绝非易事，更何况若行此举，需得献祭万千生灵，到时必惹得天怒人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法子。

这是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的一个法子。

所以当初计划的一部分，便是以合练之法为幌子。

但没想到，却有人破坏了上清天的法阵，将他从阵眼中带了出来。

重曜不知道此人意欲何为，也不知道此人是否清楚这件事的后果，更不知道对方是否察觉他的打算。所以他才要查那副冰棺的主人。

如今看来，周余的嫌疑最大。但以他的身份，不可能知晓神界秘辛，也不可能清楚自己多年的筹谋，更何况，他也没道理阻止自己这么做。

难道他背后还有其他人？莫非是他们？

重曜很快打消这个念头，不可能，如果是他们，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绝不可能让他活着走出法阵。

而且，他们出现的时机还未到。

*

林深，夜静，圆月高悬。

楼逾负手立在密林尽头，望着东沧城所在的方向。

观晟走近，躬身行礼：“君上，事情已办妥，谢公子并未起疑。”

楼逾说：“你暂时留在此处，待灵兽现身的传闻过去之后再行离开。”

“若是谢公子再度上门，属下该如何应对？”

“他会来，但不会再见周余。”

观晟颔首：“属下明白了。那冰棺……”

“先留在此处，用得上。”

观晟离开，楼逾独自当风而立。

眼底映出旧象，尸山横陈，血汇成河，漫天烈火从东烧到西。

死亡随处可见，鲜血入目可及，无边黑暗覆压苍茫大地。

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背着一具支离破碎的尸身在血沼爬行，试图用双手挖出一条生路。

血肉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在这无望之地，泪流干了，血也流干了。

它在血沼无力挣扎，等待□□和希望一起腐烂。

口鼻淹在腐臭里，它在绝望中把希望和灵魂一起送上祭台。

欲望之花自腥红浊浪中缓缓绽放，血海翻涌，蛊惑人心的魔物巍然盘踞其间。

魔物俯瞰它的信徒，如凌驾世间、操控一切的主宰。

魔物叩问信徒的心腔，声音低沉而又磁性，空灵而又诚挚：“你想要什么？”

信徒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叩首再叩首：“我要他活……”

旧象消隐。远处，巍巍城池雄据一方，灯火簇簇。

风过林梢，带起零星贝串清音。

月至中空，林下空无一人。

*

城中外客云集，关于玄灵龟的传闻甚嚣尘上。

重曜让云淮尽快辟了谣言，免得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