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约盯着托图的背影一阵出神。
上一次见面时,他还未注意到,相比于前几日初见时少年的青涩模样,眼前的托图已然有了初入成年的沉稳。将阿姞娅安顿在驻地,既是他选择主动斩断亲缘的一种割舍,也是对自己出身的一种赎罪。
自出生的一日起,面对母亲的一点点变化,托图渐渐明白,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只要他还活着一日,阿姞娅便永远无法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而想要结束这一切,或许也就只有一种方法。
于是在阿姞娅神智失常,思维彻底陷入停滞之时,托图便越过摄提格,独自做出了这个决定。
“你可以选择留下来。”
沈行约上前一步,道:“虽然我不能保证决战的结果,但在这之前,会尽力保护你们母子周全。”
“你是在可怜我吗?”
托图不屑地笑笑,眼中闪过一丝凄凉意味。
“不,”沈行约道:“一方面,不论怎么说,你都是人族的后人,体内有着一半人族血统。时下局势危机四伏,作为收纳各地流民的驻地方面,本就有义务保护你;而另一方面,为了能将对战巨魔的赢面扩大,我想尽可能招募一切能够对抗魔族的势力。”
话音稍稍停顿,沈行约目光诚挚:“你在我的选择之中。”
北境边地冷风不息,庶野间一片静寂,已至黄昏时分,不久后又将迎来新的暗夜。
然而他们谁也无法保证,明日天光微霁之时,众人能否再见到新一轮的日光。
“算了。”
托图背过身,道:“我留下来,对你们未必是件好事。”
“走了,”昏沉暮光下,他背对沈行约微微抬了下手:“希望这次是后会无期。”
沈行约眉头微蹙,看着托图的身影消失在庶野之间。
“你似乎对他毫无情感。”
沈行约朝身后的凌钺道:“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你二哥的孩子。”
“违背人魔两界秩序的产物,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凌钺视线低垂,眼中是无悲无喜的空洞,缓缓道:“他本就不该存在于世。”
“那么你二哥呢?”
沈行约道:“我其实很担心……”
沈行约心底一直隐隐有种不安,除了对局势的担忧外,还指向了摄提格的处境。
“你希望怎么做?”问完这句话,凌钺转身离开,沈行约亦步亦趋,追了上去,道:“让我试一试。”
“……其实你我都清楚,我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无法重置,更没什么时间了,从离开魔域的一刻,我就已经处于濒死的状态,”沈行约对着凌钺逃避的背影据理力争,道:“依靠置入冰魄来冻结身躯的自噬,终究会有崩盘的一天,这根本不能长久……”
“谁告诉你不能长久?”
凌钺忽而止步,目光沉沉回望过来,“你的生死,你说了不算。”
两人视线相撞,沈行约顿时哑口无言。
但很快他平复过情绪,低声道:“你知道……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还有这一丝希望在;即便你不肯放出魔躯,到了来日战场上,我依然会用尽全力抵抗……”
“需要吾再提醒你一次吗?”
凌钺抬手指了指对方胸口,语气中夹杂了几分告诫意味,“冰魄的凝结之力与运化释放无法同时续存,难道为了这些无关的人族,你竟能做到这般不顾生死吗?”
“人都是会死的……”沈行约略低下头,面容随着日光的消寂,沉浸在一片黑暗里:“就算这一次我选择了逃避,可又能撑到多久……为了一丝苟活的念头舍弃同伴,往后的日子当真就能心安理得的度过吗?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尽可能再尝试做些什么,这样起码也算物尽其用,不是吗?”
话音落时,驻地间风声猎猎作响。
沈行约抬眼见天幕之上,再一次放射|出数道如丝如缕的微芒。正预示着魔珠的力量正在修补,或者魔域在经历这次动荡后又立即采取了别的计划。
关于魔族的行动,也许会比他们的预想来的更快。
“所以,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令你放弃这个想法?”凌钺道:“就算是你与我之间的谈判。”
“谈判?”
“是,”凌钺道:“在吾之魔识彻底恢复,还无法做到内察之前,你的死活本不在吾的考虑范围。可如今既已知晓一切,若放任你就这么死去,势必会对吾之魔躯造成影响……”
“从这一点上考虑,你的生死,该由吾来裁决。”
沈行约听着这般拙劣的解释,忽而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诉的、酸涩的温情。
心脏的联结放大了这种感官的互通,凌钺目光一顿,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