昳叹了口气,屏开众人,站出道:“我知道,你一定很难接受,但这是事实,不论你相信与否,他……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凡人之躯落入地心之火的熔岩中,下场只有一个,”
“他的身躯被烧成了焦灰,随着河流逝去了……”
沈行约怔怔抬起视线,眼眶泛红,犹如望见了湍急的洪流之中,萧拓的身躯被地心之火冲噬,眨眼间成为一具焦骨。
意识嗡然一震,他猛地收回目光,头疼欲裂。
“造成这一切,都是因为妖魔作乱,为祸人间……”
昳走上前,抬手搭在沈行约肩侧,道:“为了应对巨魔复生,我和少辛殿下准备商讨接下来的行动。我可以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纵使伤怀也没有任何意义,你既拥有不死之躯,身上又背负着王朝气运,我希望你可以暂且放下悲伤,与我们一同商议破局之策。”
“曜灵所说不错。”
少辛道:“虽然眼下,巨魔复生的肇因暂还不得而知,而巨魔虽已复生,但还需要一段时间魔气的滋养才会真正重现天日,这段时间,便是留给我们翻牌的唯一一会,也是镇压魔物的最佳时机!”
昳连连点头,对着李肃在内的其余将领道:
“虽然当下的情况不容乐观,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就没有机会挽回败势,巨魔现世前,必定会纠集座下混沌、穷奇、梼杌与饕餮四只凶兽为其奔走,趁着这些上古凶兽才刚刚化形,实力尚未恢复完全,只要找到凶兽,顺藤摸瓜,就能寻到巨魔藏身之所!”
“对!”少辛道:“这是我和曜灵的设想,但我们两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更要顾及散乱各处的百姓。诛杀凶兽,镇压巨魔,这不仅仅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更关乎人族的将来,所以,还是要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昳与少辛说完其中利害,署中人声寂静。
过了片刻,孙隆率先表态道:“妖物一日不除,世间只怕永无宁息……”
余人目光望过,孙隆举起带伤的手臂,缓声道:“算我一个!”
少辛点了点头,看向城署厅中,其余人的目光落在沈行约身上。
李肃道:“陛下……您是怎么想的,您倒是表个态?”
厅门外,王福端着一碗熬好的参汤,颤悠悠地迈步进来,还不等开口,沈行约空洞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却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数日间,沈行约不吃不喝,也不与任何人说话。
离开城署的当日,他先是回了一趟皇城,再回来时,拖回一扇残破不全,被锈蚀的铁门。
沈行约徒手将铁门拆卸成块,手指被锋利的铁皮割伤也全然未觉,只是机械性地重复动作,反正那些血水总会止住,而一道道狰狞的伤疤,也能在不久后自动痊愈。
回城后,沈行约便将自己关在城西的一间铁匠铺里。
透过墙上洞开的一只小窗,里面的灯火日夜不息。
没有人知道他想要做什么,也没有人敢来上前打扰。
在认清了萧拓已死的现实后,沈行约陷入了一种无望的麻木中,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再也无法激起他的情绪。他将自己连同那些无法诉之于口的心境,悉数尘封在了这间狭小逼仄的石室里,独将尘世屏之于外。
少辛担心他的安危,提议大伙还是过去看看,不论如何,先将人弄出来再说,否则天长日久的,人不死恐怕也疯了。
昳却连连摆手,明白这是沈行约的‘心结’所在,想要走出来只能靠他自己,旁人说得再多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只能放手任由他去。
这些人中,最担忧沈行约安危的人当属李肃。
有那么两天,李肃卸任要务,身影逗留在铁铺外,规劝无果后,索性在门前站起了岗。
他发现沈行约似乎不需要任何补给,也不知疲倦,隔着铁铺的石门,里面不断传出‘铮铮’的打铁声响。沈行约从早到晚都在淬铁、锻凿,忙碌起来鲜少会外出离开。
而李肃毕竟与他不同,在撑了整整一日后,终是熬不住,靠在门前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夜半,虽说眼下巨魔复生,天地倒色,以至于白日如夜晚一般混沌无光,可入夜后天色更为昏昧,并且夜间常有妖魔成群结队地出没,比起白日凶险百倍。
李肃揉眼看去,铁铺的门半敞着,而里面却不见沈行约的身影,便捡起怀中抱着的武器,转而往城署跑去。
这些天来,少辛和昳商议,初步制定了接下来猎捕四凶的计划。
眼下妖王已被伏诛,万妖失去统领,妖族大军失去主导后便四散而去,如此一来,城内的情势稍稍缓解。只等昳的神力再恢复一些,仍然由他外出,寻找凶兽的踪迹,而少辛因怀有人皇之心,并且要留在城内安抚民众,不得已只要留下守城。与此同时,两人决意趁着局势稍有稳定,抓紧时机再锻造一批神兵,用于后续的军队作战,督造冶炼兵器之事,暂交怀锋将军代领。
“陛下——”李肃冲入城署,找了一圈没见到人,焦急万分之时,少辛所在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少辛站在门内,面对李肃的询问,朝他指了指城外方向,目光示意让他安心。
这夜,昳的身影悄然出现,跟在沈行约身后,随他出城,来到山脊下,地心之火溢出的河流前。
由于眼下各州郡内,地心之火的喷发,受到熔岩侵蚀,地层深处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断裂,各州地块以山川河流作为分界,已呈现出分裂之势。
昳飞身过去,化为一道虚影,远远看见沈行约抵膝跪在岸边焦土之上,面向浆浪翻卷,滔滔奔涌的岩流。
看着眼前一幕,昳不禁心头一紧,以为他又想寻死。
然而沈行约只是静静跪在岸边,伸出的手没入沸腾灼红的岩浆中,再徒劳地捞起。
经地心之火的烧灼,沈行约抬腕时整个手掌血肉剥脱,露出森白的指骨,创口的暴露不过瞬息,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生长。
昳悄无声息地接近,来到他身后时,沈行约指间的伤已经全部愈合,新长出的血肉不断延展,筑满了他指骨的残缺处,宛如新生。
“你这样,又是何苦……”
昳皱起眉,在他身后轻声道:“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尽力活着……”
沈行约没有回应,良久后撑膝起身,站在奔腾的岩流前。
赤浪裹挟着被焦烧的物质,从他驻足的长靴前湍急流过,一片赤红的浮光律动,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映得通红,眉目的轮廓浸入了浓烈的绯红色,宛如立身于赤色的光浪里。
湍急的岩流奔涌不息,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割裂成了纵横交错的深壑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