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工作暂时交给倏、忽打理,」那道话音停顿,一双几近无形透明的眼眸凭空出现,直抵烛九阴面前。
那双眼的主人正在遥远的未来,透过时光之涯,遥遥注视着祂:
「你现在就跟过去。抵达之后,负责起整个A区时空秩序的统辖与重组,听明白了吗——」
*
半个时辰前,余镇新村,某个村庄外。
望着电三轮车渐渐远去,消失在乡间小路的转角处,奶奶佝偻的身形渐渐挺直,同时不断变换着面孔。
有序神悄无声息,来到了他的身后。
“你不该再来找我……”最终,朱蚩收回目光,撤去幻术后,化为原本白衣老者的模样。
眨眼间二十几年过去,而朱蚩面颊上的沧桑更甚,整个人老态龙钟。
“在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应该或者不该,”有序神的身影飘浮在半空,目光同样望向远处:“‘念随心动,动念则识,后从之’,这便是世间一切秩序的起始。”
夜色中,两人各怀心思,一阵静默无言。
过了片刻,有序神飘忽的声音道:“当有一天,他得知真相后,一定会感到崩溃。这对他来说,打击未免太大了。”
朱蚩望向夜色,点了点头,声音有如风中残烛:“这么多年,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
有序神拖动着飘浮不定的光尾,来到朱蚩身侧,听他充满沧桑的语气道:“当初我所选择的,究竟是对、还是错。”
片刻的安静后,有序神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自己才给得出答案。”
“不,”朱蚩缓缓摇头:“这么些年过去,就连我也始终寻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我只知道,当时那种情况,自己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
夜空一片漆黑,天幕偶尔有流星划过,微暗的光芒一闪即逝。
望着夜幕,朱蚩负手而立,恍然间,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夜晚。
“等着看吧。”
有序神道:“眼下,巨魔已迎来复生,而对他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透过有序神的视角,时空的维度仿佛被无限拉长,横跨了过去与未来数千年的光阴。
此时此刻,赤州大地上,杀戮与混乱正在滋长——
天地变色,王朝倾覆,无数沉寂在地底的妖魔复生,倾巢而出,在四野制造出追逐食人的惨相;地心之火从大地裂隙中喷涌而出,沿着山脊往下倒灌,如同一只倾倒的熔炉,源源不断向地表输送着翻腾灼热的岩浆,烧灼的热气混杂着滚滚黑烟,弥散四野。地心岩浆汇聚成河流,奔涌着往远处流去,溅起的火星遇到断木,便在山峦间连成一片汹涌的火海。
飞雪仍在不知疲倦地落着,以往岑寂的荒原,此刻俨然成为了妖魔复生后的猎场。
大片大片的人体骸骨暴露在城郊之外,庶野之间。
整片土地被血水浸染,明晃晃散布着白骨,犹如炼狱一般。
长有长翅,半是人身半是妖形的怪异生灵从夜幕高处俯冲而来,对准了哀声求救之人的脖颈,掠过之处,妖兽兴奋地抖动双翅,啃拽着扯下了一截人的手骨。
“怎么会变成这样?!”
城郊一片空地上,少辛精疲力尽,往返城外救人,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回身朝昳吼道:“你不是说过!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能护住体内那颗人皇的心脏,就能阻止巨魔的复生!就能阻止这一切……”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少辛嗵然跪地,抱起泥地上孩童的尸身,发光的神之泪蜿蜒淌落。
“殿下,殿下!”昳扑身上前,扯开他道:“别这样,他已经死了……”
“是啊,人已经死了,”少辛怔怔地抬起目光,眼神空洞而麻木。他抬起头看着昳,哀声道:“既然一切都无法避免,那我……我来到人间,所做的这些准备,又是为了什么?!”
“你告诉我,我的存在又将带来什么意义?!”
此刻,这个从小养尊处优的神明少年,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巨魔复生所带来的灾祸,像是一场不知何时才会停息的风暴,无可抵抗,无可撼动,在这样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重压之下,人的力量却是显得那样卑微而渺小。
少辛一手按着心口位置,感受到胸腔下,那颗搏动的金色心脏不住收缩,隐隐作痛。
昳紧紧抓过少辛的手,搀扶着他,二人一同看向赤州大地上,这片炼狱般的景象。
他猜测,在他们所看不见的地方,一定还发生了什么,触发了巨魔复生的关键条件,只是眼下,一切都无从查起。
“先起来,殿下,”昳道:“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正说着,昳将少辛扶起,正想前往更远的地方搜救。然而这时,他们身后的土地突然发出颤动。
昳猛然间回望过去,只见远处,泛着赤光的地平线处,一个庞然大物拖着九条巨尾,在一片暗红的天际线,渐渐逼近。
“殿下,走!”昳当即道:“妖王出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