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约搭着萧拓递来的手臂,从高台跳下,一场大战结束,他的腿已不似自己的,微微有些发抖。
沈行约倚在墙头缓了缓,又道:“就说,主关已破,继续负隅顽抗没有任何意义,开关投降者不杀,去吧。”
军中的将领与士兵自他身前经过,沈行约靠坐在墙头,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猛灌了数口。
面前,萧拓忽然单膝跪下,抬手扳过他的脸道:“伤在哪了?”
“没有,”沈行约下意识侧头去避,抵舌感受了下,一侧唇角泛起不易察的淤青,继而道:“没抓住,登云梯时挨了一脚。”
萧拓当即起身,沈行约忙按住他,道:“人已经被我杀了。”
一刻钟后的战场上,种种嘈声彻底沉寂下去,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散的血腥气息。
横七竖八的尸体被集中运走掩埋,敌将被押至军前受降,当场斩首。
清点过降兵后,沈行约立身关前,正对山势浑峻的燕勒山。
冷风吹卷残叶,簌簌无声,在这一片静默声中,沈行约撩开战袍,一膝跪地。
“陛下……”
左右将领站成一排,见到这一幕,唰然随之跪下,在后则是列阵的士兵,渐次跪地。
“酒!”沈行约没有回头,目光盯着远处群山,手臂抬起。
亲卫呈上一只小坛,沈行约接过,在身后无数道目光注视下,启封将酒尽数洒在地上。
浊酒横溢,流入了关门前血色的土地。
与此同时,关城墙上燃起了长明灯,缕缕青烟随风飘逝,祭典为此战而死的将士。
萧关已破,但这场仗还不算打完。
接下来,为了能使军队有落脚之处,须得抓紧时间夺占内郡城池。
沈行约下令,士兵原地休整片刻,先一步控制住关内粮草,要道;军队稍适补给后,只留下部分兵力守关,又马不停蹄,领兵赶往内郡边城。
日落之前,军队行至边城外的野郊处,斥候先一步回报道:“陛下,前方是一座空城!”
沈行约勒缰停步,斥候跪地道:“萧关一破,那些守城的将领便闻风逃了,小人前往城中探过,城内空无一人!”
沈行约略显疲惫地点了点头,挥手示意。
军队开往城中,省去了招降城守诸事,沈行约到得城署,又朝王役等人交代过守城事宜,原想召王福来御前伺候,忽又想起后军未到,这会应当还在路上,便只拿布帕擦干净脸,转回厅内,见萧拓靠坐在长椅上,已累得睡了过去。
“哎?”沈行约走近,俯下|身想将他抱到榻上去睡,折腾了两下没抱动,反而将人弄醒了。
“床上睡去。”沈行约松开他,扯下战袍,开始解衣前的胸甲。
“我睡了多久?”萧拓撑膝起身,替沈行约将背后的暗扣解开,继而脱自己的战袍。
“不多久,”沈行约将胸甲扔到一旁,抬眼一扫说:“去把门关上,陪我睡会儿。”
话音落,不知是门外守卫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还待怎地,厅门在外缓缓地关上了,沈行约脱得只剩中衣,上面还带着渗透的血污,也顾不得洗澡,与萧拓抱着,躺到榻上沉沉睡去。
一觉睡醒已是夜中,沈行约睁眼后,身上那种沉重的疲惫感消退了大半。
察觉到他醒了,王福在外低声请示道:“陛下,奴才备好了热水,您看是先用膳还是……”
沈行约摸了眼镜坐起,怔了数秒,视线瞥见榻首的软枕,忽而问道:“他人呢?”
厅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王福躬身入内,身后跟着的近侍为厅中添了炭火,又在前厅掌了灯。
王福近前,伺候他穿靴,又道:“陛下,方才邑野来信,胡戎王陛下听闻消息便外出了,并没交代去了哪儿……”
烛影岑岑,在黑夜中散出柔光。
沈行约靠在榻前,转头望过,视线越过中堂转角的柱帷,看见敞开的厅门处,少许月光映入。
“备水,洗澡。”
顺利解决了起兵途中最大的麻烦,军队越过萧关,甚至乘胜拔下边城后,沈行约却显得高兴不起来。
泡在浴桶里,他只要一闭上眼,脑中便不由得浮现起作战时的场景。
死了那么多人,这在从前不是没有过,沈行约自诩不是什么慈悲之人,战场上临阵杀敌从没手软过,可不知怎么,想到那成堆的尸骸,他的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一时又弄不清这不安究竟是源于什么。
“醒了?”
沈行约心绪不定,目光盯着水面漂浮的花瓣,竟连脚步声离近也没察觉。
听到萧拓的声音后,他头也不回,道:“过来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