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儿停驻，沈行约在马上与萧拓目光相对，彼此有如心有灵犀。

沈行约道：“不闹了，这就走了。”

萧拓目光一动，沈行约却不愿再下马了，只怕自己心志不坚，萧拓若稍一挽留，他就又舍不得了。

况且还这么多人看着，属实难为情。

两人在营地前分开，沈行约内心不舍，队伍中唯独张衍归心似箭，与当中一名亲卫共乘一骑，回身拱袖道：“胡戎王陛下，后会有期。”

萧拓回以目光，转向沈行约时，嘴角噙着笑意。

午时，队伍正式出发。

一路上，途经南阳郡地，沈行约顺带在内郡巡游一番。

早时，彭帜带副手前往南阳治郡，这么久过去，治理当地已初见成效，得知天子驾临，特意前来恭迎，因他也惦记着南边战事，几次三番地出言挽留。

然则沈行约只是匆匆到访，途经主城中看过一眼，脚不点地，便又走了。

“按照咱们的行进速度，到郑坻还需几天？”

夜深，队伍停下修整，沈行约没有在城中留宿，亲卫们在荒野搭起帐篷，只等今夜短暂地歇息后，明日早起，还要继续赶路。

沈行约解下水囊喝了口，四下看看。

张衍年迈体弱，倚靠在一旁的树下休息，随身带着自己的包袱，以及从王庭带出的一只木匣。

“回陛下，”一名亲卫答道：“最快两日，最迟三日，便可抵达了。”

沈行约听后点点头，在帐篷前分膝而坐，倒了倒靴子里的砂石，抬头看天，忽然叹了声。

“陛下，怎么了？”

亲卫在旁道，队伍中的几人看向他，欲言又止。

从亲卫及张衍的眼神中，沈行约早看出了几人心中所想，无外乎是对自己形象的惊异。

古人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沈行约初来之时，身边追随之人较之今日已换了几批，这些亲兵护卫都是从灵沃随他起兵，还不曾见过沈行约短发时的模样，如今乍然一见，实在难以接受，但又碍于尊卑有别，不敢贸然开口询问。

对此，沈行约已有预感。

等他追到了军队，免不了又是诸多口舌麻烦。

“没什么，去忙你们的，”沈行约道：“守夜的都打起精神来，一个时辰交班，其余的自去睡吧。”

亲卫们领命前去。

沈行约在帐前坐了会，忽地侧头道：“张衍？起来了！进去帐篷睡。”

张衍睡眼惺忪地应声，已习惯了随军风餐露宿，听到声音便猛然觉醒，整袍起身，他将随身的包袱收好，提起木匣时，里头的东西晃了下，并散发出一股难以名状的腐朽气味。

“陛下……”

从胡戎驻地出来，张衍提着这东西一路了，此刻终是忍不住问道：“这……”

“你想问这是什么？”

沈行约以树枝拨弄面前篝火，简单道：“一颗人头。”

“啊？！”张衍顿时大惊失色：“这……这！”

“不用怕，”沈行约双眸中倒影火光，似笑非笑道：

“已死得不能再死了，不会突然跳出来咬你一口。”

张衍惊魂未定，简直不知要不要将这木匣收着，沉默片刻，沈行约忽问道：“你信天地鬼神之说吗？”

张衍一顿，旋即摇了摇头，斟酌答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微臣愚钝，以为天道运行有常，绝非鬼神之力所能易也。”

沈行约皱眉思索，略点头道：“你去睡吧。”

已至夤夜，驻扎之地一片静谧，唯有风声吹过，带走了零散的星火。

沈行约依旧坐在帐前，对着已快燃尽的火堆，静坐出神。

方才那一声叹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眼下除了要领兵打仗，重新夺回晋南的控制权，及至攻入燕都京畿，在此之上，更有昳口中那一场人族浩劫等待着他，前途变得愈加扑朔迷离起来。

收起思绪，沈行约在头脑中复盘进军的路线，想到他所处的位置，距离孙隆驻兵之地，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

今日从邑野赶回，路上虽则只是巡游，却也耽搁了不少功夫。

明日须得加紧赶路了。

想到此，沈行约只得强迫自己，放空下来，为求尽早入睡，他衣衫不解，只拽下胸前铁甲，一头扎进帐篷里。

黑暗中，温热的毡毯裹住了他。

帐中铺设的毯子虽不及城署的软褥舒服，可却有种熟悉的感觉。

也不知道这会儿萧拓睡了没有，沈行约埋头在毡毯下，烦躁地有些睡不着。

每到夜深独处时，他总情不自禁地想起萧拓来。

尤其在这几日两人形影不离地相伴过后，这种感觉就显得尤为强烈。

念头一转，又想到今日走时，对方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半点也看不出之前所说的，有多舍不得。

想到这，沈行约半是无奈，半是嗔怨地叹气：“狗东西……”

“嗯？”

不知何处，一个声音应道。

沈行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