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帐门被撩开,却不是甲兵入内。
阿姞娅眼含泪光,颤声道:“摄赫……”
萧拓的神情一瞬转为严肃,他与阿姞娅相视一眼,脑中嗡一声细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忙慌慌张张地朝外奔去。
驻地以北,荒芜的居所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冷寂,奴仆们跪守在外,看着萧拓脸色惨白,如一阵风般冲入帐内。
萧拓跪在阿桑的病榻前,泛红的双目看着她。
在那昏暗的矮帐内,所有物什都陈旧不堪,似笼了一层灰,唯有一盏豆灯散发出微光,却照不亮阿桑沉寂而苍老的面容。
萧拓静静地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喉咙却像是哽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怨天尤人的愤怒,像是预感了什么,双臂垂下,只有深深的无力。
“摄赫……你来了。”
一点微弱光影的映照下,阿桑的眼皮微动,她费力地睁开眼,看清了这个曾被自己狠心抛弃的孩子,此刻正跪在自己榻前,往事一幕幕地袭来,如走马灯般虚晃而过。
萧拓耳畔回响着阿姞娅的话,心如刀绞,连呼吸都显得滞涩。
“巫医来看过几次,她的状况一日不如一日,有时会说胡话……”
“不!已经晚了……突染的疫病,加上她早年间的劳累,多撑一刻,她的痛苦只会加倍……”
“阿桑……”好半晌,萧拓才整理好情绪,尽量平复语气,低声道:“再等一天,我们……”
“孩子……不必说了,”阿桑缓慢地眨了下眼,气如残丝,仿佛生命在无声地流逝,“阿妈……就要走了,我这一生,没什么放不下的,可偏偏……”
萧拓咬紧下唇,静静听着,不敢去看阿桑的目光。
“偏偏放心不下……你,”阿桑艰难地喘了口气,缓了好一阵,再开口时,她用一种恍如隔世的、充满慈爱的语气,沙哑地道:
“我的孩子……原谅阿妈也曾经恨过你……恨你屠戮的、暴行……也恨,你像你的父亲那样,活成了阿妈最为憎恶的样子……”
在这密不透风的矮帐内,往事一幕幕飘散,阿桑的眼前,依稀出现了另一个影子。
青年的五官比萧拓稍显稚嫩,额头和下巴处沾满了血渍。
他固执地抓过另一只满是操劳的手,血淋淋的钱袋放进妇人的手里。
“摄赫,阿妈不喜欢你这样!”
妇人将钱袋推回去,背过身一阵默然,终是忍不住道:“他们并没有惹你,为什么要杀他们?答应阿妈,不要再杀人!就算是阿妈求你……”
青年沉默不语,将钱袋放在桌角,转身离去,沾染血丝的眼眸中,带着一种犹如与生俱来的漠视。
画面一转,死了丈夫的女人倒在居所外哭嚎。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妇人将青年拽出,推着他跪在地上,狠心地打骂他:“你是疯了,还是被恶魔夺走了魂魄?!他到底做错了什么,竟要遭你这样的毒手,摄赫!你就不怕遭诅咒吗?!”
数道人影散去,变为数年前,六镇的那场屠杀。
青年浑身浴血,回到王庭,阿桑指着他,发出了痛苦地哭嚎:“恶魔……你是个恶魔……”
记忆里青年的轮廓淡去,与面前跪着的男子重合。
萧拓抬起眼,几度哽咽,通红的眼眶中泪光涌动。
在这一刻,阿桑终于放下往日夙怨,以母亲对孩子近乎无限的爱,彻底地选择了谅解。
“我曾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我的孩子,你究竟在追求什么……?”
阿桑微笑着,望向萧拓,眼含泪光:“到后来,我知道,你所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功勋,也并非证明给旁人看,而是……而是为了那种、杀戮的快感……”
萧拓别过头去,痛苦地咬住拳头,任凭泪水一滴一滴地砸落。
他从不知,因为自己的暴行,这么些年来,竟让阿桑整日生活在莫大的痛苦之中,直到临终之际,她仍然无法放下。
萧拓几度平复情绪,很想对着自己的母亲说一句对不起,可情至深处,已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阿桑用尽全力,调动手臂,干瘦的手掌贴近:“我辛苦怀胎九个月,拼尽性命、所生的孩子……难道会是个恶魔吗?”
听着母亲沙哑的话音,萧拓如置深渊之中。
痛苦的浪潮将他吞没殆尽,唯剩下无声地落泪,绷紧的拳上咬出了血,忽感受到手掌的触碰,落在他额发处。
“孩子,就让我的死,为你脱罪……”
阿桑双目中流露出慈爱的光芒,手掌轻轻抚摸:“让我生命的终点,来结束这一切……忘记杀戮吧,去追求人世间的爱。”
萧拓哑然流泪,感受着母亲的手掌落在他额头前,温柔地轻抚而过,唤起了尘封已久的儿时记忆。
那手掌落下时,萧拓甚至忘记了反应。
毡房里出奇地安静,萧拓呆怔了一瞬,随之便是慌乱,如似孩子般笨拙地确认:“阿桑……阿桑?!”
豆灯燃灭,化为一道灰烟。
暗室中,唯有死亡的声音回应了他。
一瞬间,所有的痛楚猛然袭来,萧拓垂下头,早已泣不成声,肩头剧烈抖动着。
在那被死亡笼罩的阴影里,他一头扑向床榻,埋头在阿桑的怀里,仰天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咆哮:“阿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