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赞只得规劝道:“三王子……请三王子立刻即位!部族不可一日无主!时局危急,万事当以部族存亡为先啊!”
“父王!父王——!”
“别拦我!让我进去看一眼父王!”
外头响起荤忧、连鞑等王子的哭嚎声。
巴里赞将那金冠高举,再次催促:“请三王子即王位!”
萧拓沉默跪定,没有任何反应,这时,平义冲入帐中,面露急色,问道:“不行了!过不了一个时辰,鞣勒大军就会杀来,王上的情况怎么样?能不能和我们一起转移?”
巴里赞沉重地摇了摇头。
平义身后,帐门被一把掀起,荤忧与连鞑等王子全都冲了进来,跪在榻前哭嚎。
死亡的气息笼罩整间王帐,游走在每个人的身边。
即将咽气的前一刻,老阎都怒张着眼,死死攥着萧拓的手臂:“答应我、两件事……不然我死也不会瞑目……”
王子们的哭声断断续续,几乎要将老阎都临终前的嘱托淹没。
“不要、伤害你的兄弟们……”
“答应我——”
老阎都大喘一口气,抓着萧拓手臂死不松开,浑浊的眼珠震颤:“再也不要——和那个中原人……有往来!他会害了胡戎!会害了你!”
“父王!父王——!”
王子们放声悲哭,一拥而上,扑倒在病榻前。
萧拓被挤得身形晃动,脸色惨白,心如死灰。
而老阎都一口气提不上来,半张着口,呼哧呼哧地疾喘着。竟是不得到他的承诺,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最后一口气。
“三哥!你快答应父王啊!”
荤忧泪如雨下,求他道:“三哥,这种时候,你就答应了父王吧……”
“三王子,请您速速决意,接管王位!”
“我等胡戎臣子,恭迎新王即位——”
这一刻,无数嘈杂的声音疯涌而来,争先恐后地灌入脑海。
萧拓低下头,眸底一片灰暗。
他仿佛置身于命运的旋流中,宿命的推手在背后指引,使他麻木而僵硬的手掌摸索,摸到了胡戎象征王权的拄杖,将它握紧。
在众人见证下,萧拓应允了老阎都临终遗愿。
老阎都魂魄殡天。
萧拓接过那顶金冠,新王即位。
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再不属于他一个人,而是与胡戎二十六部族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他将继续摄提格未尽的夙愿,走他未走完的路,带着族人,去开拓新的家园,寻找到摄提格梦中,那片水草丰茂之地,而后像一颗草种般落地、生根,生长壮大。
“乌遂!乌遂——你在哪?!”
阿来从一顶帐篷中跑出来,见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寻不到乌遂,只得慌张大喊。
火把点亮的驻地间,盔甲严备的士兵往来穿梭。
部落中,人们都在连夜拆卸毡房,清点牛羊、衣物及日用品,套上独轮车或是高车,准备带上全部物资,连夜迁徙。
阿来乱跑出去,不见乌遂身影,慌急之间,鞋跑掉了一只。
正要回头,忽地被一双手捞住,抱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阿来眼中映着火把的亮光,不安地抱着乌遂的脖子。
“咱们要走了。”乌遂答道:“别怕,我会和你在一起。”
最后,众人在驻地外集合,萧拓被人簇拥着,推了出来,站到族人之间。
平义跪地道:“王上!部落的物资已清点完毕,臣已留下人手善后,并向西边发信,告知摩陀将军,及时撤回,与咱们在途中汇合!”
话毕,巴里赞朝他使了个眼色,平义等人不再多言,遂拖着萧拓,将他拖上一只高车。
队伍行驶出一段距离,远远回望,后方驻地突然亮起火光,形成了一片壮观的火海。
高车驶过草原,碾压出些许尘迹。
雨丝飘零,迁徙中,无数双眼睛朝身后望去,那眼神带着漠北的苍凉。这些面孔中,有王庭的甲兵、部落里年轻的青年、耄耋妇人、放牧的老者……
众多双眼睛中,忽然有一双晦暗的眼眸渐渐亮起,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二哥……”
萧拓挣扎着,摔下车去,突然暴起,朝驻地飞跑。
幸而平义等人有所防备,及时地派人,将他抓了回来。
“放开我!放我回去——!”
萧拓眸底猩红,嘶吼道:“二哥!我二哥他还在驻地!让我回去!!”
浑北草原上,诸胡之间,依然沿袭着天葬的传统。
而今夜突发变故,也再来不及找一处山清水秀,水草丰美之地,用于安葬两位王室。
遵照老阎都的遗言,部族转场前,一把火点燃驻地,他与摄提格的尸首,便留在这处草场,他日,待部落赶回,再收其尸骸。
巴里赞向他呈明利弊,然而萧拓充耳不闻,他被十余人死死按住,眉宇间一抹狠厉,又有了那种即将暴起杀人的趋势。
最终,众人无法,只得将他打晕,强行带走。
微雨歇,夜空闪烁星辉。鞣勒人的军队开来时,驻地的大火已经燃尽了。
夜风吹过,弥漫的烟尘中,刮起零星火点,一闪后随之寂灭。
看着这一幕,一身铁甲的鞣勒王怒而拔刀,劈刀砍向脚下的石头。
‘哐’地一声巨响。
石洞中,沈行约被化蛇拖住,摔向石壁,身|下传出肋骨断裂的声音。
顾不得全身剧痛,沈行约一手按住腹部,狼狈爬起。
一片黑暗中,化蛇亮起猩红的双目,不时眨动,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
沈行约站起后便屏住呼吸,全身是伤,疼痛感近乎麻木。
他的佩剑早已落于山中,此刻手无寸铁,只能靠摸索,寻找这间石洞里有没有可以用来打斗或是防身的武器。
沈行约越是摸索,求生的意念就越是熄灭下去,并意识到,自己身处于深山的石洞中,四周俱是阴冷潮湿的石壁,根本找不到称手的武器。
即便有,以他区区凡人之躯,亦不是面前这个怪物的对手。
死亡,对他而言,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在化蛇还未主动发起攻击前,沈行约忍痛蹲身,小心地摸索方才在摔下时,掉落的碎石渣滓。
摸到其中较为锋利的一块,便握在手中。
沈行约告诉自己,人固有一死,在死之前,跟它拼了!随即一声暴喝,朝那泛起红光处猛然袭去。
化蛇未曾料到,经历一番激战,几乎被摔死在石洞里的‘对手’竟然还敢搦战,本能地挥动羽翼,洞内顿时旋起狂风。
沈行约却先它一步,拼了命地扑身而来,以石刃刺中化蛇的一只眼。
山洞内传出轰隆隆的响声,化蛇被彻底激怒,用它那强有力的前肢将沈行约钉死在石壁上。黑暗中,沈行约眼含深意,朝他作出讥讽的唇形,化蛇瞬间暴怒,发出怒吼,羽翼狂掀,石洞几乎要被震塌。而沈行约等得正是这一刻,他以双手拖住化蛇的身躯。
化蛇不解其意,仍在扇动巨翼。
石洞震颤,碎石滚落。
黏腻的血液洒下,已分不清是妖血,还是沈行约流出的血。
而接下来,石洞轰然坍塌,‘轰’地一声暴响后,重石落下,沙土弥漫,一切归于沉寂。
许久后,月光穿透洞顶,来到巨石塌陷的位置。
皎洁月光倾洒,温柔地漫过,覆盖在断石碎砾间,露出来的一截指骨处。
在那上面,靠近手指根部,现出一道指戒留下的浅白色痕。
又过了许久,月光消散。
夜色深处,传来‘嘎吱嘎吱’地骨节活动声。
一只洁白的骷髅凭空出现,隔一段距离,倏地迫近,直至出现在塌陷的洞口前。
那骷髅高傲地仰起头颅,打量着‘战场’的惨况,如同一位绅士,肋骨上还别着一枝枯红的玫瑰。
片刻后,那骷髅‘啧’了声,似在惋惜。
骷髅脸双手环胸,优雅地站立,娓娓道:
“你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