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正午时分,沈行约感觉到了风向的明显变化,黑差手持劲弩,目光瞄准,只等他的发令。
山脊间,偶有猿啸传出,久久不绝,为这袭敌前紧绷的气氛,更添几分肃穆。
漫长地等待过后,沈行约缓慢地抬起一手,他身后的精兵,或是匿于树后,或是藏身于断石之间,皆屏气凝声,提箭上弦!
远处,城楼守兵交接,那一瞬间,沈行约敏锐地捕捉到了浮动的战机。
山头风势渐盛,随着他施令的手势,打火石迸擦出火星,随之,数道破空声乍然响起,机弩齐发,火箭犹如拖出长尾的彗星,朝半空疾掠而去。
紧而有序的流箭,如夏日流火般飞掠,射往云崖台关口后方的石仓。
远处对面,快响起一片喧声:
“有敌情——!”
“全队戒严!防备敌人偷袭!”
黑差手持机弩,扳动机括,发出内部簧管的清脆震音。
伴随一声箭矢发射的轰鸣,弩箭冲破箭槽,如一发强劲有力的子弹,呼啸冲出,朝着上一次所标记过的位置,石仓中一处通风口,震颤飞射。
此刻,云崖台守卫已全部出动,在石仓前的木栅、军营周围组织扑火。
守将觉察出不对,忙组织人手,喝令道:“务必守住粮仓!派出人手到后山!快去!”
忽而,头顶响起‘泠’地一声,一道弩箭破空卡中石壁,弹射下去。
黑差眉头猛地一皱。
“偏了!”沈行约当即吼道:“用弓箭!拿弓箭来!”
同一时间,李肃所带的千余精兵,正藏匿在山坡各处,无声地逼近,围绕云崖台口后方,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
“别急!”沈行约敦促道:“还有机会!他们的阵脚已经乱了,再来一次!”
云崖台关口,人潮如流,守兵纷乱地四散,躲避箭雨,取沙扑火,首将黄丰在马上指挥,往来各处。
李肃并未等到石仓正式烧起来,便提前率兵冲出!
两方厮杀,忽听半空一道威力巨大的火箭疾射,那长箭如同一只飞鸟,身后拖着乌黑的烟尾,竟是分毫不差,穿过通风的石孔,射|入石仓之中。
‘轰’地一下,里面发生了爆破,石仓一角被炸裂,里面现出火光。
“成了!”
直至此刻,沈行约一直紧绷的精神才稍得放松,断然吼道:“快走!支援李肃,在提前商议好的起火点,再添一把火!”
火光爆破,发出‘毕剥’的响声。
熊熊燃起的祭台前,祭巫将白马的心脏取出,包以驱邪禳疫的草叶,闭上眼,口中默念古老的祭词。
胡戎部落,南面草原上,烈日暴晒,连空气都被蒸得滚动扭曲。一只苍鹰飞来,在祭台上空盘旋。
萧拓已等得十分不耐烦,好不容易捱过正午,祭典完毕,他一把扯掉王子的祭服,只穿一身祭祀场合才穿的白袍,从营地后牵了马,这就要走。
“摄赫——”
摄提格远远跑来,将他叫住,目光中带着斥责意味:“猴急成这样?换个衣服,随我去看一眼父王。”
萧拓挣开手臂:“我不去。”
“摄赫!”摄提格看他毛毛躁躁,活像个关不住要出去撒欢的马驹子,心头既是生气,又是无奈,只看着他,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萧拓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心虚,顿了顿道:“二哥,不是我不想去,我若去了,说不上两句,那老东西就怕会被我气死。”
摄提格听得眉头拧起,萧拓却满不在乎道:“你也不想刚祭典完,紧接着,部落里再办一场丧典吧!”
“胡说什么?!”摄提格终于忍不住斥责他道:“你看看你,心思野成这样,我还怎么放心让你领兵南下,只怕这一趟去了,人就留在那,不肯再回来了。”
萧拓微微抿唇,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
两人僵持了会儿,摄提格无奈地一声短叹,抬手揽过他的肩膀,好生劝道:“行了,不说其他的。听二哥的话,回去换个衣服,你这一身去中原,怎么能行?”
萧拓人虽不情愿,被他推着,脚步却还是跟着走了。
摄提格道:“刚才,听巴里赞先生说,父王他醒了……他老人家难得有清醒的时候,回去营地,与父王说几句话,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回去的路上,萧拓骑马跟在摄提格的身后,向他问起了向西边调兵,防备大叱的事。
“摩陀将军已经去了,带着胡戎的甲士。”
摄提格轻笑道:“怎么?你连他也不放心了?”
两人拉开了一些距离,萧拓催马赶上,其实心里有些动容。
他也知道,自己领兵南下,卷入到燕境势力的角逐中,所提的要求近乎无理,可尽管这样,摄提格仍是答应了。
这么些年,老阎都身|下,几个王子之中,就数他们两个的感情最好,默契也是最深。
那是建立在亲情血缘的关系之上,彼此忠诚信任,刻进骨血的护持。
“你这一次南下,记得带上我送你的那套盔甲。”
摄提格放慢马速,与他并辔而行,叮嘱道:“出门在外,凡事小心,别像在部落里一样。”
一转头,瞥见萧拓那副心有旁骛的模样,摄提格气息一滞,简直止不住地操心:“在想什么,听见没有?!”
“二哥?”
萧拓略扬眉峰,忽地朝他笑道:“来比一场吗?”
“什么?”摄提格不解其意,然而萧拓已经摆好赛马姿势,马鞭朝身后猛地一抽,蓦地喝道:“驾——!”
“这……”
摄提格终于反应过来,当即纵马追上,喊道:“这不算!你犯规!”
最后,这场临时起意的赛马,还是以摄提格率先抵达终点结尾。
两兄弟于摄提格营地前先后驻马,跑得大汗淋漓,彼此相视间,忍不住地开怀大笑,这一幕,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
“行了,”摄提格一拨马头,脚踩马镫微微晃荡,朝他催促道:“快回去换衣服!我在营地等你。”
萧拓负于马背上,痛快地大口喘息,马身交错间,萧拓突然道:“二哥。”
摄提格调头回望,脸上还带着胜利后的一点骄傲和喜悦。
“总有一天,我会赶上你。”
气息平复时,萧拓说。
“好啊……”
摄提格已背身,朝营地而去,爽朗笑意之中,语气又带了那么几分期许的意思:“那么二哥便等着了。”
两人分别,摄提格回营地换了衣服,让阿姞娅先吃午饭,又部署过营防等事宜。
再出来时,他在营地外的一颗大树下等了许久,也不见萧拓赶来。
摄提格有些怀疑,走出营地,跑上一处高坡,朝萧拓驻扎的营地张望。
只见无边麦色的荒原之间,一道身影疾驰,于烈日下,萧拓一身战甲金光闪闪,纵马远远地朝兵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