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好姑娘,我已经很久没碰见像你一样善良又好说话的姑娘了,”坐摆渡车时她絮絮叨叨个不停,在手提箱里翻翻找找,最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双耳小瓶子,里面塞满了糖果,“这是我哥哥爱吃的土耳其软糖,老实说它们会粘掉我的假牙,但我想你可能没这种烦恼。”
莱奥卡蒂亚并不想收下来历不明的东西和食物,但老太太说什么都要往她手里塞。这场小小的推让很快就消失在一股脑涌上来接车的人群中。只是一个晃神,手里硬生生多出个东西,老太太被几个年轻人簇拥在中间,神气地远去了。
“………”
怎么回事???
她连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都肘不过了吗?????
莱奥卡蒂亚小姐是怒气冲冲杀回老宅的。——by佣人语。
而且刚回来就直奔训练室,面无表情猛猛撸铁,每天蛋白质的摄入量是成年人的好几倍!那些“退下来”的陪练都被她摔断了肋骨和手臂!
吃饭时很凶!走路时很凶!打电话时更不用说了,简直是随时都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跟偶尔会来给小姐上课的“那位格林德沃先生”如出一辙的凶!
感觉她每分钟都在生气!
听见这些心声的莱奥卡蒂亚:?
我哪有?
她早忘了机场里发生的事,此刻纳闷极了,侧头问菲奥娜:“我看起来很生气吗?”
自家奶奶用慈祥的目光在她脸上巡视一圈——为表话语可信度甚至还戴上老花镜——然后肯定地点头,说出一点都不慈祥的话:“你看起来就像下一秒就要抄家伙去火拼似的……虽然我们都知道如果你真的去火拼,大概会笑得像个变.态。”
“……”行吧。
菲奥娜抬手把莱奥卡蒂亚搂进怀里,揉揉她郁闷的脸,哈哈笑起来:“没关系没关系,你们萨卢佐长得都凶,尤其是你祖父,瞎了只眼睛脸上还有疤,出去能吓哭一打小孩。费德丽卡为了改善你们家的祖传臭脸基因已经够努力啦!”
萨卢佐家的人普遍生来就带着两道极低的浓眉,骨相立体,眼睛圆,但眼角又细又长,垂着眉头抬眼看人时就跟饿了几天的狼一样,哪怕世界各地的姻亲贡献出自己家族的基因也改不了这几点。
老祖母倒也不是觉得自己孙女长得凶点有什么不好的,孩子长大了脸不圆嘟嘟了很正常。
而且凶点才好,不会被欺负。
她的孙女有对全世界摆凶脸的资本。
硌手的臭脸小金毛在菲奥娜怀里蹭来蹭去,嘟嘟哝哝:“祖父也不是很凶啦……起码年轻时候是好看的,不然你肯定不会嫁给我祖父的,还写肉麻情书。”
别看老太太是个爆炭脾气,好歹也是正统贵族末裔,眼光必然是一等一的好,大胆追爱的时候热烈的情话一套套的,给意大利人都看懵啦。
什么“米开朗基罗的雕塑见你应羞愧自毁”,什么“拉斐尔·桑西笔下最秾丽的颜色不及你眼中秋水”,更大胆的内容莱奥卡蒂亚都没法说出来!
哼哼!
老辈子出手没轻没重的!
菲奥娜好气又好笑:“老东西怎么把那些东西翻出来给你看了?”
看看又咋了,她视力好呗:“他早就找出来挂在罗马那边的私人书房的墙上了,还是用丝绸裱好装相框里的。”菲奥娜又不怎么去罗马,去了也不会去那间私人书房,这就是所谓的灯下黑吗?
虽然很想把莱奥卡蒂亚团成小时候那个体型抱着搓一顿,可孩子已经长得老大一只,也不像小时候那样被抱住就会僵硬,菲奥娜颇感遗憾。
莱奥卡蒂亚就着被搂住的姿势,继续翻阅手中厚厚的纸张。
今天的天气不算好。厚重的铅灰色云层里酝酿着一场大雨,远野里全是尖锐的呼啸声,窗棂在无形的风浪中微微颤抖,垂下的纱帘被窗缝中溢出的气流微微带起。
外面的境况影响不到萨卢佐城堡的室内,头顶的水晶吊灯会将室内照得分毫毕现,更别提四面墙上的壁灯和沙发边桌上的台灯。
若是需要氛围感,还能让佣人送烛台进来。
点壁炉也行——就是会很热。
手中是一百五十一页光滑的印刷纸,厚厚一沓,用巨大的铁钉装订。对专业的人来说,订文件不比做一只蝴蝶标本麻烦多少。
菲奥娜也没闲着,她在看一个矿场的收购案。
“说起来,你怎么没跟你的小朋友们联系联系?”菲奥娜在老花镜后抬起眼睛,突然问。
莱奥卡蒂亚面色懒洋洋的,闻言轻弹手中纸页:“我忙呀。”
菲奥娜认为这样不行:“小傻瓜,朋友是需要维护的。一个假期都没联系了吧?”
“放心吧菲奥娜,”莱奥卡蒂亚翻了一页,“莉莉和潘多拉非常好哄,西弗勒斯也差不多——我是真的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在家里我就要好好陪陪你,等我回英国上学了,你想搂着我都没地儿搂去。”
也许是青春期激素分泌比较紊乱,以前从不觉得这世上还有什么事儿是她不能接受的,现在却会毁掉莱奥卡蒂亚一整天的心情。
她并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朋友们。
祖孙两个缠歪半早上,又亲亲密密地在小餐厅吃午餐。
回家就是好,吃饭不用时刻维持礼仪,还可以用汤勺吃冰淇淋。莱奥卡蒂亚美滋滋地张嘴吃掉菲奥娜给她剥的龙虾,。
等莱奥卡蒂亚吃完最后一块蒜香黄油煎鱼,管家敲门进来,躬身行礼:“夫人,小姐,我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的雅兴。”
“当然没有。但看在我刚吃饱的份上,别是那些血淋淋的话题。”菲奥娜说。
管家似乎是笑了一下,又严肃起来:“老爷请小姐去一趟罗马的宅邸,明日下午会有些客人为您的信件前来拜访。枢机阁下也会到场。”
“我知道了。”
莱奥卡蒂亚轻快地放下甜品勺,凑过来跟菲奥娜贴面吻:“我得走了,菲奥娜,过两天见。主教大人给我带来一份礼物,诱惑太大,不拆不行呐。”
菲奥娜看着已经长大的孩子:“下定决心了?”
莱奥卡蒂亚只说:“我会做得比谁都好。”
“那就去吧。”
菲奥娜拍拍莱奥卡蒂亚的手背,随后从自己已经开始生出斑点和皱纹的左手大拇指上,将那枚跟随自己几十年的印章戒指摘下来,套上一根截然不同的、洁白的、比她年轻时更有力的拇指。
“Nonna(祖母)……”
老太太温和地笑笑:“你长大了,是时候该准备起来了。”
迈出这一步,就代表一个新世代将取代旧时代。
萨卢佐这艘船,需要强壮的、正值壮年的话事人。
作为家主的夫人,菲奥娜无法为莱奥卡蒂亚做什么,更无力改变什么;但作为偏爱小孙女的奶奶,菲奥娜却能拿出自己拥有的所有,送给小孙女当筹码。
哎呀,早知道那会儿就多做一个基金或者信托,然后把那些不方便变现的东西塞进去运营起来,不然这会儿给小太阳的能更多。菲奥娜有些懊悔。
等会儿去翻翻老东西有没有藏私房棺材本吧。
对于祖母最后的这点小心思,莱奥卡蒂亚只当自己全然不知。
知道了也阻止不了的哈哈哈。
路过管家身边时,她顺手将文件夹整个递过去:“拿去烧了。你亲自去。”
管家沉默地躬身,跟在她身后。
莱奥卡蒂亚看向走廊的落地窗外。
“你认为会下多大的雨?”
“不会很大,小姐,至少冲不垮我们的葡萄园,也淋不湿您的衣服。”说到这儿,老管家话锋一转,“当然,您还需要一双防水的鞋子。我可以为您准备一双橡胶雨鞋,虽然那样的鞋子在城堡里出现不太得体”
“葡萄园今年的排水系统是加固过的,而我有伞。”莱奥卡蒂亚莞尔,“以及,我是个会进门换鞋的讲究人,西蒙。”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老爷就经常选择遗忘这些‘繁琐’的事,即便这会让夫人报以不快的心情和愤怒的拳头。”管家一本正经道,“真是令人堪忧的家庭氛围,愿您温柔的母亲保佑您,可怜的小姐。”
莱奥卡蒂亚笑着点头:费德丽卡在这方面的好脾气或许需要感谢清理一新这个咒语。
上车后,她嘱咐了最后一句:“我出生前酒庄酿的那批‘圣洗’,拿一箱出来。”
“是要送给枢机阁下么?”
“不,祖父准备好那一份了。”莱奥卡蒂亚耸肩,“明天拿一些做成庆功宴上的冰淇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