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子衿，那件青色的衣领，那个被思念的人。

她想，如果有一天，有人用这个名字叫她，用温柔的声音叫她，那该多好。

如果有一天，有人会思念她，会牵挂她，会在深夜里想起她，那该多好。

“就是这个名字了。”她对自己说。

改名字那天，她没有选在手术恢复期。

她已经学聪明了，前几次手术后顶着肿胀的脸出门，被人指指点点的经历让她明白，这个社会对“不一样”的脸有多不宽容。

所以她等，耐心等。

等到手术完全恢复，等到脸上的肿胀彻底消退，等到那张脸稳定下来，变得自然、柔和、看不出整容的痕迹。

她特意选了一个晴天，穿上了那件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的白色连衣裙，把头发披散下来，在发间别上那支莲花发夹。

镜子里的女孩淡淡的、柔柔的，像一朵刚开的莲花。

她已经练了很多遍，直到现在，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真诚，不像是在演戏。

“可以了。”她对自己说，“你可以去了。”

她走进派出所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户籍窗口前坐着一个中年男警，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

“办什么业务？”

“改名字。”颜盼娣的声音平稳，没有发抖。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她把身份证递过去。

男警接过来看了一眼：“颜盼娣？要改成什么？”

“颜子衿。”

男警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这名字不错。改名的理由是什么？”

“原名含有重男轻女的意思，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颜盼娣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希望通过改名，开始新的人生。”

男警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莲花发夹上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先填个申请表。”

他递给她一张表格，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去那边填，填好了给我。”

颜盼娣接过表格，走到旁边的桌子前坐下。

她拿出笔，在“原名”那一栏写下“颜盼娣”三个字。

写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很奇怪，以前每次写这个名字，她都会觉得恶心，觉得那三个字像是三根刺，扎得她手指疼。

可今天不会了。因为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写这个名字。

在“申请改名为”那一栏，她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写下“颜子衿”。

她写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在“改名理由”那一栏，她写道：

“本人原名‘盼娣’，此名含有明显的重男轻女色彩，从小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伤害。本人已成年，有权选择自己的名字，希望通过改名摆脱过去的阴影，开始新的人生。新名寓意被思念、被珍视，是我对自己人生的期许。”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起身把表格递给男警。

男警接过来看了一遍，目光在“心理伤害”和“被思念、被珍视”几个字上停了停。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理解，又像是叹息。

“你等一下。”他说，然后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颜盼娣站在那里，看着他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看着屏幕上的页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转。

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就这样吗？就这样简单吗？

她以为会很难，会被盘问，会被质疑，会被要求提供各种证明。她甚至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准备应对各种刁难。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警只是公事公办地操作着电脑，偶尔问她一句“家住哪里”“联系电话是多少”，像是在办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业务。

她忽然想笑。

是啊，改名字而已，每天都有很多人改名字。有人因为名字不好听，有人因为名字不吉利，有人因为名字重名太多……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可对她来说，这是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