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疼痛唤醒了他。

他痴醉于疼痛——在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的号啕在证明他的生命，又一次清醒地麻木后是令人着迷的求生欲。只有依顺最原始最强大的生存欲望去活，才不用遭受折磨。这是萧忆九年间悟出的唯一真理。

怀抱着一致的想法，他躺在解剖台上。

胸膛被剖开，展露出血淋淋的器官之时，不知名的记忆，来势汹涌得丝毫不逊色于疼痛。他看见一台巨型电脑与伫立在屏幕前的自己。数据，密密麻麻的数据闪烁着，恍若一颗颗垂死鼓动的心脏。

回忆中的他转过身，携着一双纯黑的瞳孔。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般场景。不论是进入人類遊戲的一瞬，还是狩猎乐园后，只要堆积的疼痛值触及一定额度，回忆便会重演。若他没有猜错，疼痛降临时，有什么其他东西也被一同唤醒了。

萧忆睁开眼睛。

面前是诊室的天花板，偏过头，他看见几个人围着隔壁的病床，那里面包括陌念念和苏医生。伤员被他们挡住了，唯留一簇蓝发在人影间晃过。

“谁干的？”是陌念念。

伤员说：“名为林渊的叛徒。”

“确定？”

“我没有看清是谁开的枪，那人站在逆光处。但是首领派遣我去调查他，有理由杀害我的也只有他了。陌念念，他不值得你付出信任……杀了他吧。”

“不用你操心，做好你份内该做的，林渊的事情我自会妥善处理。”

“妥善处理？呵，再命令一个人去跟踪他？你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黎墨站起来，带倒身后的椅子，“适可而止，小鬼。”

“黎墨，你是经我的推举成为干部的。屡次三番违抗我，难道就是你的报答吗？”

黎墨掏出枪，瞄准陌念念的头颅。苏医生立即扬起手术刀，刀片紧贴黎墨的脖颈，床上的伤员也将匕首的尖端直指黎墨的心脏。

陌念念盯着眼前的人——他面对这样的情形还毫无惧色，反倒笑道：“那又如何？我的世界里向来没有‘报答’这一概念。告诉你，离了首领的偏爱，你什么也不是。”

“首领？”

枪口落在三人的中间。

“首领是绝对公正的。顺带一提，以监管代替死刑，是首领的命令。”持枪的身着黑西装的男人冷冷地说，“而且，他定然不希望看见三名干部因为一个叛徒的处置问题起无意义的冲突。”

伤员率先放下匕首，随后是苏医生和黎墨。陌念念突然扭过头，视线落点是萧忆的眸子，即使他立即合上眼，他们仍在一霎那间对上了目光。

紧接着，他听见苏医生的声音：

“怎么了？那是萧忆，他又昏过去了，还没醒来。”

“没事，说回正题，我不想再让任何干部掺合进林渊的事。请退吧，黎墨。”

门开了又关。

“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话变得如此谦和了？看来绝对不是小事啊。林渊到底是什么人？就连首领也未曾对我透露分毫。”

“他不会死去。”

“什么？难道说他就是我们一直在搜寻的游戏制作人？”

“有可能，但暂未得到证实。不过他似乎也在寻找真相，依凭这点，我认为他是居于游戏制作人之下的某种身份，例如游戏设计师。”

“好，今后我也不会介入这件事情。那就拜托你了，陌念念。”

门再度开关，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却渐行渐近。猝不及防的，萧忆的眼皮被人撑开。“你醒啦？真是太好了！”苏医生笑言，“过来吧，我把药拿给你。”他把萧忆拽进内屋，随后锁上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回头狠狠剜萧忆一眼。

“胆子真不小，竟然装睡偷听大人物的讲话，要是被除陌念念以外的人发现可就完蛋了！唉，幸好内容没有涉及更高的机密。”

“对不起。”

见萧忆诚恳地道歉，苏医生放过了他，拉开一旁的椅子。贴合臀/肉的布料接触座垫的瞬间，瞳孔倏然放大，浑身像触电般不可控制地颤抖。

萧忆无措地看着狂怒的苏医生，与被他一脚踢翻蜷缩在角落的可怜椅子。

“该死的！我就不该让那两人进我房间！上次是床这次是椅子，到底有完没完！”他撑着桌面扶着腰，“抱歉，又让你看到我的另外一副模样。事已至此，我想我也无需伪装了……恭喜你又一次被送进诊室，倒霉的家伙。”

“是谁送我过来的？”

“陆玥和卡氏圆，他们都没事，唯独你病恹恹的昏迷不醒。”

“我睡了多久？”

“也就一晚上，不用担心，你没有错过任何大事件。”

“好，谢谢你。既然没有什么事情，我就……”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陌念念和小羊聊了什么？”

“小羊？”

“杨一栀，就是穿西装的那人。他是乌托邦的副首领。”

“你没听到吗？”

“我又不是干部，当然被推到门外去了！”

听完萧忆的陈述，苏医生面色一沉：“果然如我所料，林渊有问题……见他的第一眼我就这么觉得。陌念念八成会自己动身跟踪他，我们也不能闲着。陆玥说过叶穆白曾在喝醉酒后告诉她林渊安装摄像头的位置，其中有一处让我们非常在意。”

萧忆走出直达顶层的电梯。隔绝公私区域的门旁有黑衣人把守，他只能另辟蹊径，选择露天餐厅的一个偏僻位置入座，避过服务员，翻出栏杆，踩着墙面的凸起绕至建筑的正后方，攀进室内植物园。

“我到植物园内了。”他按下对讲机。

“没搞错吧？是不对外开放的那个。”对讲机另一端的苏医生说，“真有你的，接着找到那间房间。”

萧忆穿梭在浓绿里，正如他们的猜测，天台上的这座建筑内部完全无警备。终于，他找到一扇笼罩于绿荫里的门。

“没问题吗？”他不放心地问苏医生。

“没问题，附近不可能有监控。”

缠上把手的花茎崩落，萧忆走入房间。这里覆满绿植、阴暗潮湿，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一块散发着幽蓝微光的触控面板，他俯下身，拂去束缚住屏幕的藤蔓。

“这是一个乌托邦”

“支持率：69.0%”

小数点后的数字仍在变化，一条弹窗遮掩了跳动的字符：“来自绿洲。”

身后传来脚步声。

“‘绿洲’，看到这两个字时，你作何感想？是眷恋还是无所谓？”

陌念念的声音撞进耳畔，他仓促回头，狼狈地藏于靠在门框上的那人所看不见的黑暗里。“抱歉，我不是有意发现的。如果这是什么机密，我……”

对方的诘问斩断了他的舌：

“萧忆，你后悔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