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一天的大脑超负荷运作近乎耗尽了萧忆的全部气力，即便如此，躺在床上时他还是难以入眠。耳畔轻微的鼾声不断，他的宿舍仅剩三人：他、夏知尘、以及那个体格健硕的青年，而夏知尘没有打呼噜的习惯，鼾声肯定就来源于那个不知名的青年。

碍于宿舍管理制度的约束，他无法将他唤醒。不过即便不存在规则，他估摸也不敢去打搅这么见人就给一拳的狠角色。

更让他保持清醒的是涌入瞳孔的一幕幕画面。

一切就发生在众人前往卫生间洗漱的时候，萧忆亲眼目睹了那场惨剧。

起初是那三名在食堂起争执的少年，他们互不理睬地走至洗手池旁，其中一人忽地望向了楼梯。毫无预兆地，他踏上通往三楼女生宿舍的楼梯，另外二人顿时慌了神，丢下毛巾就去拉扯他。

“学生号30118，学生号30118，违反第八则校规：学生不得携带危险品、手机等电子产品、其他违规物品进入学校。违者全校通告批评并记过一次。”

被拉扯的人掏出手枪。

三人扭打在一起，不知是枪支走火，还是谁有意扣下了板机，将所有人彻底由寝室唤出的是数声枪响和一声嚎叫。

“学生号30118，学生号30118，违反第十一则校规：严禁杀人纵火，严禁自杀或自杀未遂。违者直接开除学籍。”

萧忆看见了三具尸体。

他们彼此相叠，飞溅出身躯的血肉交融，全然分不清哪一滩模糊不清的猩红来自哪一具躯壳。若不是曾见过更为血腥的场面，他绝对会当场呕吐出来。

看戏的人群念叨着胜利的几率又大了，随后一个接着一个离开了这里。匆忙赶来的夏知尘把萧忆带回宿舍。据他所说，他从其他玩家的交谈中窃听到，他们争执的起因似乎是第一门考试时的作弊。

“作弊？没被开除学籍？”

“很显然没有。估计是惯犯了，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瞒过了监控。”夏知尘说，“关键不在于作弊，而在于有人发现了他们作弊。我猜测可能有人在他们的桌子上留下写有‘我知道你们作弊了，随时可能揭发你们’的纸条，搞得人心惶惶。”

“而带枪的那人通过字迹发现了是谁留下的纸条，想要杀了她，另外两人却不同意？”

“大概就是这样。”

“真可悲。”萧忆说。

“不不不，关键在于那张纸条。我后来一想，这个游戏应该不存在违规有超过半数人直接指认就视为属实的相关规则，一是游戏规则和校规里完全没提及，二是如果真这么设定，人少了以后难免出现集体污蔑一人的情况，那样游戏就失去原有的趣味性了。所以，现在的状况正是投放纸条的人所想看到的。”

“那人是个女性。”萧忆说，“持枪的人第一时间走向了女生宿舍。”

“哎呀，追究这个也没用，知道有一个女的一直在暗中使坏就行了……我刚刚推理出那么多，有没有开始崇拜我？嗯？”夏知尘一把挽住萧忆的肩膀。

躺在床上的萧忆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抛开这些有的没的，至少人数由25人减至19人，也算得上好事。

“学生号30111，学生号30111，违反第五则校规：学生要严格遵守作息时间安排表。违者全校通告批评并记过一次。若全校通告批评并记过一次后，违者在十分钟后仍不遵守安排表，再全校通告批评并记过一次。”

“学生号30111三次记过，已被勒令退学。”

播报音隔着房门传入耳中。

“学生号30116，学生号30116，违反第五则校规……”

又来了，不过也是最后一次了。看来死于意外的人在监控眼中仍是活物……的确如舒雨所言可以采取与已死之人交换学生卡的手段，达到提前无视校规的作用，可即使那样也不一定敌得过其他人……一番思索后，他只觉大脑胀痛。今天的五门考试最起码试题正常，明天就不一定了，还是早点睡觉养足精神吧。

眼睛一闭，萧忆采取了最为朴素的数羊方式强制入睡。

五点半的钟声响起，为了给化妆留足时间，温妍早早来到洗手池前，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取出行李箱里的化妆品与假发。正欣赏着自己的妆容，余光却瞥见镜子的一个角落。

那里映着一滩棕红色液体。

我这几天果真太劳累了，这场游戏结束后一定要犒劳犒劳自己。她想着，漫不经心地回过头瞅了一眼。瞳孔抽缩，嘶哑的惊叫回荡在清晨的走廊。

舒雨快速地梳理完头发，奔往卫生间。“有人死了”的喊叫声已溢满每间寝室，温妍那凄惨的哀嚎更是让她深感不安。远远的，就望见仍活着的玩家尽数到场。拨开人群，她看到一具尸体。

尸体卧倒在洗手池后方的墙旁，胸口叉着一把菜刀。死者是一名女性，有些面生，大抵是其他寝室中不起眼的小人物。

见无人敢上前触碰尸体，舒雨挽起袖子蹲下身。手指贴住脉搏，确认了她已无生命体征，又将死者上衣口袋里的学生卡露出一个角。“学生号30104。”她读出那行数字，将卡片塞回，“和失踪的人相对应吗？”

和死者同宿舍的一名女子靠了过去，不放心地检查了一下死者的学生卡，随后支吾道：“是，是的。”

“等等，你在做什么？”有一个玩家质疑。

舒雨懒得搭理，垂下头观察菜刀的表面：“是食堂的菜刀，刀身上完全不留指纹……刀锋正中心脏。”微微扒开撕裂的衣物，发觉那道伤痕贯穿了一个小红点，“存在烧灼的点状痕迹。看来已被系统判定为you lose，遭受了激光贯穿。”

她站起身，思索了一瞬。“我睡着前未听见广播通告，有人听见吗？”环视一圈，没有人举手。“看来她死于凌晨三点至五点间的任意时间点。”舒雨给出最后的判断，坦然退下。

目睹这一切的夏知尘嗤笑一声。

“怎么了？”萧忆问，“她的推理很正确。”

“不，我是在笑那个绿茶。”他冲倚在洗手池上的温妍抬了抬下巴，“一副没见过大世面的模样，看见尸体估计给她吓了个半死。你瞧，她现在还捂着心脏……别捂了，舒雨不会来关照你的。”

话音刚落，便见舒雨走向了温妍。在夏知尘生无可恋的目光中，她深情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抬手扶起她的脑袋，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仿佛无声的安慰。

要不是萧忆及时拽住夏知尘的衣袖，他下一秒就会冲上去扇那两人几巴掌。“舒雨！温妍！你们两个……”他怒骂道，萧忆将他拉离了案发现场。路过一个转角，夏知尘还不死心地扒着墙，像喝醉酒一样踉跄着迎上前，收获的却是舒雨冷漠的一瞥。

“我恨你们所有人……”他坐在床上缩成一团，“所以呢？凶手到底是谁？我投温妍一票，谁知道她害怕的样子是不是演的。”

“现在想这些也没有用，即使找出凶手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风无恙说，“无论是否互相残杀，最后二十五名玩家都只会剩三人。”

“可后厨还是没有上锁，这不就意味着惨案还可能发生吗？”

“基本不可能，你也无需担心，我们三人之后再也不会分离了。”风无恙说。

“但愿。”夏知尘一头栽倒在床上，轻揉着太阳穴，“想到还有几分钟就要去考试，我就头疼——”

他一下子坐起来，喊道：“你们听见了吗？怎么会有枪声？”

风无恙说：“是从广播里传出来的……你刚才听到有人喊吗？我听见了一声。”

他们往门外看了看。

“学生号30106，学生号30106，违反第二则校规：学生需将向阳中学学生卡携带在身上，违者全校通告批评并记过一次，若全校通告批评并记过一次后，违者在十分钟后仍不携带学生卡，再全校通告批评并记过一次。学生间不可随意转借学生卡。违者全校通告批评并记过一次。”

“30106……是谁？”夏知尘问。

“无论如何，我们去看看情况。”风无恙说，“不妨直接去教室和其他人会面。”

他们向教学楼走去，被云雾稀释过的阳光洒在藤蔓上，一片透亮。

他们步入考场后，仅存的十三人算是全员到齐。所有人的视线皆随着他们的步伐挪移，落在座位上后，一个强势的女生开口道：“好了，大家都在场，六号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违反第二则校规了吧？”

响起的声音出人意料。

“很简单。”温妍站起身，举起手中的学生卡，原地转了一圈。她的卡上标着30106号和温妍二字。“我不久前第一个发现尸体，吓了一跳，结果突然响起的枪声又把我吓一跳，造成的结果就是手猛地抽离口袋时带出了学生卡……我承认是我保管不恰当。”

“真的？”那个强势的女生凑上前，确认了学生卡不存在篡改痕迹。温妍见还有人怀疑，不情不愿地把学生卡给每一个人近距离展示一遍。

“我怀疑这就是枪响的目的。”舒雨说，“有人故意播放枪声，想要给身为枪击案和凶杀案旁观者的我们带去更猛烈的恐慌，导致一时疏忽对规则的遵守。”

“你们还记得昨天死的那三个男的吧？有人发现他们作弊并威胁他们，间接导致他们以及一对情侣死亡。有理由怀疑那个人和播放枪声的是同一人。”强势的女子说，“罢了，即使揪出那人游戏也不会结束……还是专心应对剩下来的五场考试吧。”

众人达成一致，平安地度过第六门考试。科目为历史，考题也还算正常。收卷后，夏知尘本想吐槽一下试题的变态程度，却看见风无恙向教室外奔去。

“他干啥去？那方向也不是厕所啊？”夏知尘出于好奇，拉着萧忆一同跟上。他们找到了风无恙，他正站在学校的布告栏前，二十五行成绩排名表均写上了序号、学生号与各科分数，末尾对应被开除学籍的玩家们的六行黯淡下去。

夏知尘松开和萧忆相牵的手，一步步走上前。

十六。

一个战栗的数字碾过眼球，为沁出的泪所淹没了。

他想过自己的排名定然很低，但从未想过竟会是倒数第四。分明他已竭尽全力挖空脑中残留的知识，能写一个字就写一个字，能编一段话就编一段话，到头来终究还是徒劳。

还有四门……只会更糟。

“哇，我第二！”身后传来一声破了音的惊叫，夏知尘还意外萧忆竟会是隐藏大佬，扭头一看却是浑然不认识的一个男子。他这才发现十六个人已团团围上，至于萧忆，早被挤出了人群。

人类果真是一种群居动物。

在涌动的人潮里一番挣扎，可算脱身。他和萧忆并肩坐在台阶上，看向其他玩家。那名考第二的玩家激动得嚎啕大哭，一个劲地鼓着掌唱着歌。

“真是疯了，也不怕被其他玩家杀掉。”夏知尘说，“不过现实中高三学生考入好大学的反应远比这癫狂……我是没体验过的啦。舒雨也没有，她中考和高考都失利了。”

走调的歌声吞并在人群的嘈杂中。

“喂，你看过《儒林外史》吗？”夏知尘突然语气一沉。

萧忆摇了摇头。

“就是一本揭露科举制度与封建社会腐蚀人性的弊端，且加以批判的讽刺小说。”夏知尘解释道，“我常常在想，书中的儒林和现在的学生群体有何区别？范进中举的癫狂场面，分明每年都在上演……你说啊，人类走着走着，是否又会回到起点呢？”

萧忆听不懂，只能选择沉默。夏知尘也没再提及，转而哭诉道：“我完了，我才第十六，就算减去那些死掉的人也进不了前五。”

“没关系。”萧忆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我第十八名，风无恙也不过第四名。要死我们陪你一起死。”

夏知尘感动地泪如雨下，一头埋在萧忆怀里。“等等！”他抬起糊了满面泪水的脑袋，“你说风无恙第几名？”

“第四。”

“第四？”他直起腰，转头看向走来的风无恙，“好你个叛徒！”

风无恙笑着坐在他身旁。“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答案基本上全是蒙的。”

这句话的代价是两人花了一节课间安慰夏知尘受伤的心灵。

第七门生物考完，十八人检查了排名表，成绩没有变化，看来下次变化还得等到一切终结的零点。随后他们聚在食堂。那个强势的女生说要开一场会议。

“为什么要服从她啊？”夏知尘嘟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