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几分钟,再度照亮世界的是璀璨的霓虹灯。仿佛置身于万花筒中,迷离的、破碎的、喷溅的、一片接连一片的彩色涌入瞳孔。
四周皆是不规则的,脚下的镜面幻化成了一块一块,或凸起,或凹陷。风无恙脚踩一处高耸的镜面,回头望见夏知尘拽住了自己的衣裳。
“没事吧?”舒雨询问,她正牵着夏知尘的手。
可是萧忆呢?
为什么没有拉住他?
不,本就不该松手的……
未等思绪延绵,上方忽地传来一阵巨响。夏知尘本能地缩手,风无恙则顺势向后跌去,脚下的步伐尚未稳住,便见一块锋利的镜面由天花板的缝隙间降下,劈开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
若是我还在那里……他完全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血肉横飞的场面。
“空间在变化!”舒雨喊道,“我们必须抓紧离开,下一次灯灭后情况只会更糟糕。”
“可是萧忆还……”夏知尘无措地看了一眼风无恙,“怎么办?”
“别管他了!本来就是才认识几天的人。”舒雨说,“况且那家伙……唉,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将他视作同伴。他身上充斥着未知,而那不合常理的不幸,更使他活像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若不是他曾救你一命,他驻留的第一晚我便会杀死他了。”
夏知尘的脸色煞白,随即被霓虹灯铺上交叠的彩光。
“没空废话!我们快走!”伴着舒雨的吼声,整个空间开始颤抖,镜面像层层海浪搬翻卷起来,三人彼此搀扶,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一阵地动山摇的战栗中,夏知尘松开了紧拽风无恙衣裳的手。
熹微的光,穿过镜片间裂开的空洞,密匝匝地撞在风无恙的脸庞上。他没有动弹分毫。
“你在犹豫什么?”舒雨质问,“别告诉我你打算救那个累赘!风,理智一些,你完全不知道他在何处,救他就是个妄……喂,风无恙!”
灯光一闪,风无恙霎时间没了踪影,她刚想追上前,一道镜面却无情地隔绝了道路。
脚步声覆盖了风无恙心中的迷惘。
真实和虚无交织揉碎搅拌在一起,万物扭曲起来,镜中的景象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他看见了,那些不愿回想起的过去、那些不愿接受的曾经……
“那就别去想了,陪我一起陷得更深吧。”一个声音说。
好。即使是地狱。
镜中人的耳语不断,他无暇去听;角落里的画面频闪,他无暇去看。现在他只有一个目的,找到萧忆,然后带他离开。
空间变化得更频繁了些,每一步落下,所踩的皆是未知。可他不畏惧,幸运永远会为他开路。
未免过于疯癫……
可理性和疯癫本就不冲突,难道不是吗?
“为何要去救他?”耳语中夹杂了一句清晰的话。
“若你就是我,你难道不应该清楚这件事吗?”风无恙笑言,“看来,你的劣质把戏终于露出马脚了。你只不过是个人造品,终究是敌不过我们的。”
好似被激怒,镜面间挤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风无恙灵活地踏过一片片镜子。他能感觉得到,所有窃窃私语声中的那一缕呼吸。就在前方,就在不远处。
他看见了萧忆。
萧忆蹲坐在一个角落,镜子碎片散落于他的周围。风无恙走上前,五指握住他的手臂时,触碰到了一种黏腻的液体。
他浑身都是鲜血,仍在流淌着的鲜血。
“你怎么了?”风无恙忙问道,他已意识到这个出血量绝非轻伤。
“别管我,风。”萧忆弱弱地说,“我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即使救我出去,我也活不了太久……”话语止在喉间,他看见风无恙脱下了外套,系在出血处。
“你在做什么?”他问。
“给你止血。”
“没用的,狩猎乐园时的那些伤口全裂开了。我现在才发现我那时能活下来都是由于陌念念她……”
“别说话!”风无恙干净利落捆扎他的伤口,“没有全裂开,最起码可能致死的伤口没有裂开。你可能有了些错觉……镜中人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是啊,说我是个窝囊废,说我是个累赘……不过那都是事实,我本来就是不配活下去的。我已经想明白了,风无恙,我的明天只会愈发糟糕……”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吗?谢谢。”萧忆想要笑,面部的肌肉却仅是抽搐。他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整个人轻飘飘,恍若置身于云端。
想要这般死去……
“没错,你本性其实并不愿苟且偷生。所谓的生存欲望只是人类二字给予你的负担。”镜中人说,“摈弃那个虚伪的你,摒弃名为人类的皮囊吧……”
我,虚伪?不,我分明很纯粹……我想要活下去,不是因为我是人类,而是因为……
好像的确没有理由。
“所以说,为何还要留在这里祸害无辜之人呢?只要闭起眼睛,一切都会结束,不留一丝遗憾。”
不留遗憾……
好像的确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喂,萧忆!醒醒!”见萧忆合上了眼睛,风无恙只得一边呼唤着他,一边将他背起。他能感受到鲜血润湿了自己的衬衫,亦能感受到身后人剧烈的呼吸声与起伏的胸膛。
“放下我,风。”
还在说什么,明明不想死,明明还在如此倔强的活着。
刚走出一步,所踩的镜子忽地倾斜,在光滑的镜面上无处落脚,两人瞬间顺着坡度滑去。一声玻璃破碎的响声在背后炸开,风无恙立即回过头,便见身后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漆黑空洞,镜子碎片纷纷坠下,被那个黑洞吞噬殆尽。
“风!”萧忆低声嘶吼了一声,随即跌下。
空气摩擦的气流中,他能清晰地听见耳畔嘈杂的话语,不是自己的声音,而是无比熟悉的那些人的声音。
“……疯子。”
“离我们远一点,你这个不祥之兆。”
“都怪你!你搬到这里后,所有人都死去了……你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回响、回响、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聆听着,他无力反驳。
没有人爱他,想让他下地狱的人太多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本就是由地狱逃窜至人间的不明生物,否则怎么去解释那久久纠缠他的厄运。向来如此,应该已经习惯了……可那罪恶感,始终如枷锁般囚禁着他。
他不想死,却又渴望有人替自己这罪恶滔天的一生画上句号。
身躯顺着镜面滑落,他在下坠。
我要死了。
萧忆闭上眼睛。
一双手,不容小觑的力量,带着近乎疯癫的一种执念握住了他的手臂。他仰目,望见风无恙。背后的五彩光斑勾勒着他的模样,眼眸澄澈,不带污秽,宛若初见。
未等萧忆回过神来,整个空间又是猛的一震,镜面再度倾斜,近乎垂直。风无恙忙用四指扣住镜框的凸起部分,支撑起两人的重量。在他的脸上仍看不到半点疲累,有的只是温情。
“一起离开这里吧,萧忆。”他说。
萧忆试图甩开风无恙的手,那双手却更加用力地拉住自己。“风,真的,我已经没救了。”他以恳求的口吻说道,“让我去死吧。死在这里,也算无憾。”
“不,那只是镜中人制造的幻觉!而且我说过,我会让你活下去。”风无恙绷紧手臂,涨起的青筋爬满了肌肤。他一咬牙,将萧忆抬起至自己的脊背。
“抱紧我!”风无恙边说,边双手抓着镜框往上一蹬。在边缘处落脚后,他又效仿之前的动作,一次次紧抓、蹬腿、爬起,总算触及得以站立的平面。
身后的镜子仍在碎裂,他背起萧忆朝前狂奔。
萧忆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不知为何,他头一回感觉到了被人爱着……不能说是爱,但他也知足了。方才,他明明有机会松开手、死去,可他没有那么做。或许,他真的有活下去的理由,至于究竟是什么,他不想去思考。
他这一辈子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罪孽,随着身后的镜子一起崩塌,最终融化在了两人间的温度里,这是另一种解脱,另一种无痛无煎熬的解脱。
他闭上眼睛。
确认背上的人只是睡着之后,风无恙安心地叹了口气。老实说,他也怪倒霉,摊上这么一个“累赘”,但他不后悔自己救了他。
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如何找到出口。
迷宫的崩落全然不给他停下来与镜中人直视的机会,他只能又一次依凭感觉狂奔。上一次运气好遇见了萧忆,这一次就不知是否能逃离了。不过夏知尘和舒雨应该找到出口了吧?虽然他们大概率已经离开。罢了,不妨赌一回。“舒雨!夏知尘!”他放开嗓门吼道,“我找到萧忆了!你们在哪里?”
余音缭绕,忽然响起的嘶吼遮掩了一切。
虽说无法辨别那声嘶吼在说些什么,但他确信那是夏知尘的声音。
嘶吼声自从响起,就再也没有停下过。辨别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风无恙选定一条又一条道路。渐渐的,他能听见夏知尘吼叫的内容了……只是吼叫,没有任何内容。
这家伙,可算聪明了一次。风无恙心中荡起愉悦,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离出口仅有咫尺距离。绕过最后一个障碍物,他看见夏知尘,以及他头顶的方寸天空。
“快!出口在上方!”夏知尘说着,喉咙沙哑。他率先跳起,已经离开迷宫的舒雨抓住他的手将他拉出。
风无恙反应迅速,他将背上的萧忆捧至怀间,高高举过肩头。夏知尘立即会意,和舒雨一起将萧忆揽到外面。他们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听见迷宫中传来一声惊呼。
迷宫几乎要完全崩塌,风无恙垂头看了一眼狭窄的落脚点,又抬眸望向两人。
“风无恙,拉着我的手!”夏知尘忙探出半个身子,拼命地伸长手臂。
眼前的场景模糊不清,隐约的话语传入耳畔。风无恙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一跃而起,指尖触及了夏知尘的手掌。
迷宫塌陷,即将坠落。
又一只手抓住了自己。他本以为是舒雨,映入瞳孔的却是萧忆的身影。
“好,三二一!”夏知尘指挥着,两人一同使劲,将风无恙彻底拉离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在他离开的一瞬,迷宫的出口关闭。
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一般,眼前是包裹了整个世界的夜幕。三个人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冲上脑壳的气流撞得眼前一片眩晕。
“游戏「镜中人」已结束。”
“Winner数:4人。”
“正在加载中……”
“已增加您的剩余游玩天数,预祝您安然无恙。”
“结束了?”夏知尘的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结束了!好诶!”他一把搂住身旁的舒雨,舒雨略带嫌弃地甩开他,看向奄奄一息的另外二人:“还好吗?”
“还活着。”风无恙甩了甩脑袋,终于恢复清醒。
“我也还活着。”萧忆艰难地说。他浑身上下又开始疼痛,不过他并不在意,正如他所言,他不讨厌疼痛,有些疼痛甚至还能赐予他某种莫名的难以抑制的爽感……这些,均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发现的。
“你需要包扎。”风无恙对他说,“有很多伤口裂开了。”
“等我们回去了再说。”舒雨提议,她看向自己的手表,数字显示“003”,“B级简单归简单,得到的游玩天数也是真心少。我宁可去玩D级游戏。”
“简单?”夏知尘感叹道,“都快要了我们的命,你管这叫简单?我看是因为你对什么都不管不顾所以才这么觉得的吧?起初不想救萧忆也罢了,到后面连风无恙也不想救。我跟你讲哦。”他面朝着风无恙,咽下一口唾沫,随后指着舒雨吐槽起来:“这个冷血动物,本来打算抛下你们俩先走,要不是我极力阻止,差点当她面自杀给她看,你们俩的尸骨就要烂在那下面了!看吧,你们是不是应该感谢……你看她做什么?”
他不解地看向风无恙,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被风无恙凝视着的舒雨。
舒雨脸上没有半点愧疚,目光里甚至带了一些凶狠。
“舒雨,你……”风无恙欲言又止。
“夏知尘,继续。”舒雨强硬地打断了他。
“不是,咋啦?”夏知尘满脸困惑,不知该把视线落在何处,“我说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