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音枇杷阁一楼的大厅里,因为还没布置拍卖会用的座椅,所以这里空空荡荡,光可鉴人。
门窗全数关闭,但视野并不昏暗,地面加了透视效果后变成浅层海水特有的轻盈蓝绿色,一部分光线通过海水散射进来,又有从窗棂纹空隙溜进的几何形状光斑,在海水上加了一层闪光特效。枇杷阁本身的装潢是浅黄色,与海水的蓝融合后,形成了清新柔和的黄绿色调,像是初春枝头的嫩叶子。
姜连闭着眼睛,无声无息地躺在十二边形的空地中央。
他是初春里未能成功生根发芽的那颗种子,正在慢慢干瘪变硬,之后会腐烂,成为其他同胞生长的养料。
他差一点就死了。
我在最后时刻收了手。
我对他有着莫名其妙的恨意,幸好我对自身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又喜欢追根究底,从见到他之后,噩梦就源源不断,那是我一直在寻找这股恨意的来源。
在一片血色朦胧中,我找到了答案:
【有一个我非常非常珍稀的东西被他吃掉了。】
“我”不是我,而是将一生因缘线全系在我身上的风修远。
“他”不是他,而是和姜连有着血缘关系的某个人。
第一点我很早就确定了,第二点则是刚刚确定——我剖开他的胸膛,取了他心头血。
《时移》中没有那件事的详细记载,像是拼图里的空白,被梦兰屏蔽了,我的记忆又零零碎碎,组合不出全貌,看着昏迷的姜连,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怎么和他相处,于是决定从他身上下手。
取他的血,调查他的过往。
之前他自我介绍,说他来自菁真界姜家。这是个颇有名望的家族,是医药世家,他年纪轻轻就拥有精湛的炼药术,和他母族的深厚底蕴密不可分。
然而他的母亲是非婚生子,其父不详。
从这滴心头血的成分分析,他的生身父亲应该是妖族,却不是强大的纯血,而是在妖族中地位低下的混血。
为了查清令我心烦意乱的根源,更多血液像连成线的珠子没入《时移》中,将白色纸张沁成淡粉色,书页散开,哗啦啦不停地往前翻。每翻一页就是往前数一年,以每秒钟三十页的速度检索,从姜连诞生的那日开始,往前翻了足足半个时辰,也就是——十万多年以前。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牙齿咬着舌尖迫使自己保持清醒。
……那一丝微弱却霸道强悍的力量,是妖族那位不曾有败绩的王!
一个年龄比风修远还大一倍的老妖精!
风修远和妖王有旧怨,这件事我知道,他转赠给我的那一大批无主的妖族武器也佐证了这一点。
我作为风修远的徒弟,该怎么对待仇人的儿子呢?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吗?
可姜连都没见过他的父亲,妖王血脉更是久远,我没道理要报复在无辜的他身上。
轻轻放过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更不可能!
我的情绪既然已经失控一次,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从风修远骨子里继承而来的那股持续了几万年的仇恨实在太强烈!我无力抵挡,只能想一个方式将它转移。
我坐在姜连身边,从上午一直到夜晚。
远非来找了我两次,喊我去吃饭,我都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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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连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月初二的上午。
他的记忆凭空缺失了一天。
最后的印象是幽灵袭击了他,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却发现没有任何外伤内伤,想找幽灵问问清楚,又得知那孩子已经离开团月郡,去往阳州了,只能作罢。
枇杷阁的第二次拍卖会如期举行。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摸清了幽灵对外的态度,又更进一步了解皇室与幽灵之间良好的互助关系,各地的小型势力蠢蠢欲动,无名的邀请函被炒出天价,即使拿不到邀请函,也有许多人想来团月郡凑凑热闹。
可团月郡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地方,主城区以外,周边村落一个赛一个的穷,去年刚遭了灾还没缓过气来,许多人家连套完整的衣裳都凑不齐,老少爷们光着膀子坐在田间地头,有碍观瞻。即便是主城区,也不具备接待大量外来游客的能力,道路狭窄,客栈与餐馆数量稀少,存粮勉强够本地人吃,集市更不成规模。
惠小临早有先见之明,从二月中旬开始,下令重修团月郡内的两条主干道,增加马匹车辆的停放区域,扶持东西两市现有的客栈餐馆,又从徐来郡筹措了一批粮食。
这些钱粮不是白送给团月郡,而是走官方的路子签了借据,事后要按照比例支付利息。一方面帮助团月郡解决缺钱少粮的难处,另一方面也借着拍卖会的机遇赚上一笔!
有了惠小临这个刺史大人牵头,其他郡守纷纷效仿,机灵的商贩拉上满载货物的板车,从四面八方连夜赶往团月郡。整个徐州像是忽然被注入了一口新鲜氧气,血液加速流动,而团月郡正是血液汇聚的中心,是一颗为了幽灵而跳动的心脏。
莫洗砚买下了新月坊的宅子,每日踱步到白菟轩吃午饭。
因为来试探的人太多,李掌柜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到这家店吃饭必须提前预约,菜单也是固定的。新来的跑堂小哥非常帅气,阳光开朗,游走在天南海北的势力之间却能挥洒自如,伶俐地介绍着团月郡的风土人情,交谈间又似乎暗戳戳打听着什么。
莫洗砚点了一份单人套餐,其中包含两菜一汤一主食:松鼠鳜鱼、油门春笋、菊花脑蛋汤和菜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