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温华熙在中央的支持下,接连启动《问政苏北》、《问政山城》项目,与各地省级领导班子、省纪检委、省电视台确定落地资源,对在地纪委、记者组建的工作组培训,几乎五天变更一城市出差,忙得脚不沾地。
六月,因高奉案完成内部定性,温华熙在20号飞回江平,前往江平市第一看守所。
出发前,陈在思还特意交代,“这也是展示你的立场的项目,好好把握尺度。”
和资本割席?还是和“高家祠”割席?
反腐宣传片不仅仅是片子,更是一种表态,总归是要佐证她温华熙是忠于中央的。
“明白。”她回答得很简短。
上午落地江平,位置距离机场不算太远。
仰头看灰色的高墙、铁丝网,高耸的哨塔,阳光很好。
温华熙转过脸,和停好车的刘韶抬手示意,没有闲话,连同三名工作人员一起带着摄影设备、收音设备,浩浩荡荡通过一道道闸门,前往会见室。
“要不是你提醒,台长还真的要跟过来。”刘韶说明情况。
温华熙大步流星,已然恢复最佳状态,“她已经把台里不少资源给我,想过来,估计也是准备帮我挡这些节目可能引发的‘冷箭’。”
“让台长做到这个份上,你找对杨记者了。”
温华熙不想简单归在人心的利用上,“我也不愿意让快退休的前辈为难。”
“知道你了。”刘韶左右张望,低语着,“台长的孙女不学书法了。”
“书法老师也进去了?”
“嗯,这部片子对江平而言,意义非凡。”
在陈在思的统筹下,中央纪检委宣传部与央视联合摄制反腐宣传系列片《清朗为民系统整治》,其中,决定首期以高家祠为例,拍摄专题片《宗族文化下的利益链》,对江平这场政治大地震作出公开性的总结。
而温华熙作以政法记者身份负责此次采访工作,刘韶则以单期导演身份协助在地拍摄。
拍摄的第一个对象便是徐明琅,后续依次是高承、高天、高运等高氏子弟。
选择她的缘由简单,徐明琅因主动交代,罪责清晰,且不涉及高奉供出的名单官员。仅半个月,便查实明确贪腐受贿高达1.2亿,以及促成徐韵清改名换姓,免除牢狱之灾,最终被认定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徇私枉法罪等数罪,被判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再见徐明琅,她仍然一副温婉不失攻击性的模样,老气肃穆,戴着手铐,在警察陪同下落座,抬首直视温华熙。
“好久不见,徐秘书长。”温华熙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给您戴麦?”
徐明琅轻轻点头。
工作人员上前,动作利落地把微型麦克风别在她囚服的领口。徐明琅全程配合,甚至微微仰起头方便操作,像过去无数次在镜头前接受采访一样自然。
一切准备就绪。
“聊聊您怎么加入‘高家祠’这个大家庭吧。”
徐明琅看了眼镜头,眼神深沉,从徐韵清开始讲述。
十年前,为了捞妹妹,时任发改委主任的她求到当时还是副所长的邓立仁头上。然而对方开价一个亿,她绝不可能拿得出。心如死灰之际,对方竟提出第二个方案:参加一场特殊的“相亲”。
和已经有妻女的高奉相亲,何其离谱。
却只因生一个共同的儿子作为代价,变得极为合理。
“他非常想要一个儿子,作为一个仕途顺遂、前途无量的干部,平生只有这一个遗憾。可那个时候计划生育没有放开,他不能丢掉前途,也不想有任何污点,所以,他选择找人代孕。”徐明琅垂眸,“但最后他看上我妹,觉得直接和她有牵扯,不会曝出他。”
有共同的犯罪事实,谁也跑不掉。
温华熙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而且做这个生意的还是他自己的族弟高天,知根知底。”
“为了拉拢更多人参加,把我们所有人捆在一艘船上,改族谱、修祠堂,盘子越来越大,仪式越来越多。”她叹气,“其实早就不安全了,但没人敢停下来……”
徐明琅像是麻木了,“为了这个关系更巩固,联姻就非常必要了。和商人、干部的亲戚、校友,能挂钩的关系,都努力勾上。”
“你呢?”温华熙问。
徐明琅眉头微蹙,嘴角下垂,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展示出标准的、经过训练的“悔恨”表情。
“是我盲目地为了亲妹,忘记了自己的使命。”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恰到好处,“钱,房子,黄金、奢侈品包包……在我妹出事之前,我从来没碰过这些东西。可是后来,那些所谓的‘亲戚’和礼尚往来,我拒绝不了。”
拒绝不了同阵营的项目,拒绝不了项目返的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哭腔阵阵,“我糊涂!可我就只有一个妹妹,我妈拉扯我们姐妹不容易,就想让她过得好,才做出这些蠢事……”
好一个宠妹人设。
刘韶和温华熙交换眼神,两人都敏锐品出政客的虚伪。
标准得像教科书。
政客即使在监狱里,即使在手铐加身时,表演欲依然蓬勃。
温华熙出言打断,“可十年前,徐韵清的美容院导致消费者烂脸,明确使用违法激素加工,本应该接受法律制裁。”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问政》中审视官员的主持人,“你所谓的‘糊涂’,考虑过那些受害者的感受吗?”
徐明琅那股“悔恨”的气息微微一滞,但很快又接上,“是我这个姐姐做得不好……我没教好她……”
她继续忏悔,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温华熙知道,这条线挖不下去了。
她换角度再问,“高家用‘卖女儿’的方式达成大量利益盟友,你在其中是什么角色?”
“我觉得这个词有些重。”徐明琅恢复了些许镇定,“女人总是要嫁人的。而且也有外人嫁给高家子弟。我最多是牵线搭桥,组个饭局,介绍对象而已。”
“没有以权压人?”
“我主观上没有。”徐明琅坐直身体,手铐轻轻碰撞,“对方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毕竟……有那么好的机会加入市长阵营,谁巴结谁还不好说。”
视线越过镜头,和温华熙对上。
她停滞两个呼吸,声音变得感慨,“我在牢里也在反思。宗族本应该是团结的力量,是为人民服务的,而不是变成□□团伙,成为谋私利的手段。”
因为懂宣传片的意义,主动配合,后续半个小时里保持如此节奏,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奔着减刑的目的,但你如何也挑不出她的毛病。
温华熙索性摘下自己的麦克风,假意结束一个小时的访谈,“谢谢你,我们的采访结束了。”
不忘和刘韶使眼色,“你们去拿一下闪光灯,我们补几张照片就可以了。”
刘韶凭借默契,一秒领悟,“行,你和我一起去,摄像师都看看素材情况,听听音频收录的好不好。”
她还叫上一名工作人员一同前往,让氛围松弛下来。
“好的导演。”
两人离开后,会见室里只剩温华熙、两名摄像师、徐明琅和狱警。
徐明琅余光瞟见其中一名摄影师,还是一瘸一拐的,肩膀明显松懈下来。她靠在椅背上,脸上那层表演性的“悔恨”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
温华熙把玩着手里的麦克风,像是不经意地问,“后悔过吗?”
徐明琅被这个问题逗乐了。
她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这不是一个好问题。”
“也是。”温华熙抿了抿唇,“除了后悔没弄死我之外,后悔加入‘高家祠’这个阵营吗?”
徐明琅盯着她,语气充满讽刺,“温华熙,你真的失忆到退步成这样吗?刚才那些问题,挺没水准的。”
“怎样是有水准?加入‘高家’?”
“你不用激我,我承认高家输了。”她的身体前倾,“但你也得承认,只要姓氏不消失,华国仍然是父权社会,而你我天生就承受着不公。至于宗族、婚姻,这些都是必然的手段。你看看古今中外,哪个不是先富了自家人,把资源垄断在自己手里?”
温华熙点头,“有道理,所以我也认同现阶段的姓氏很重要。但如果说,随母姓能占一半,你说的不公是否就此消失?”
徐明琅冷笑一声,懒得反驳这种痴心妄想。
温华熙提醒她,“你是女人。”
“是,又怎样?”徐明琅眼里涌起不屑,“整个华国公务体系,女干部占比多少?那些所谓的‘优秀女性’,不也在生外姓的孩子?有几个像燕采靓那样,坚持女儿随母姓,代代随母姓?”
她似是想到什么,痛快一笑,“还别说,燕堇不也经常忤逆她?有时候,女人就是没有男人那么‘坚定’。”
“所以,你觉得这种不公是应该的?”
“我是阶下囚。”徐明琅抬起双手的手铐,“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随之眯起眼睛,声音压低了些,“温华熙,你被借调去中央,是不是觉得自己跳出了这个局?”
温华熙顺着她讲,“至少是阶段性胜利。”
“别天真了。他们给你头衔,给你项目,不是因为你赢了,而是因为你这把刀够锋利,且暂时还没伤到他们自己的手。你和我,本质上都是‘工具’。我是高奉权力扩张的工具,你是他们展示‘清朗’的工具。等你这把刀钝了,或者想转向了。你,能保证全身而退?”
她一副识破天机的模样,“什么先富后富,都是击鼓传花,谁是牌桌上的玩家,你看得明白吗?”
温华熙想起十年前的骆晓,两人连境遇都如此相似。
她忽略带有挑拨的问题,继续追问,“所以,你发现问题,不想着纠正,任自己浮沉在这些规则里,是不是还觉得被抓很委屈?”
“纠正?”徐明琅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认干亲,结门生,校友会,老乡帮……哪一样不是在编织关系网?所有圈子文化的核心逻辑,就是排除异己、自我增殖。宗族只是一种类型罢了。这个游戏里,没人在乎你是否委屈,更轮不到阿猫阿狗来决定规则。”
她扑哧一笑,“要都像你这么头铁,还没升上去就要被排挤了。”
“可我人还活着,且我的位置是在外面的。”温华熙一句话破了她这种诡辩。
失败者霎时间敛起笑意,往后靠了靠。
“纪检的存在就是为了打破你说的圈子,制度本身就不信任人的道德,只是我有些遗憾,你……”温华熙的神态愈发认真,“应该有更大的成就。”
徐明琅眼睫微颤,更大的成就吗?
按理说,她得归结为自己运气不好,自己没得选。她甚至想起前一阵匆匆见过的堂侄女,她们都是被权力选中的人。
可偏偏,温华熙是打破这种选择的最好佐证。她抿抿唇,“你是意外。”
“舒延青、陈在思,她们也是意外吗?”
徐明琅无以驳斥,摩挲起手铐,沉默地,“所以,真有另外一条路?真的有偏袒女人的活法吗?”
温华熙却是否定,“没有,我们国家宪法规定的平等,是权利平等、机会平等、规则平等。只不过有些人忘了无产阶级革命的意义,总想复兴封建时代的男性特权,这种事情在高家祠里比比皆是。”
“宗族文化就是以男性为中心的,怎么可能平等。”
“所以你作为女性,为什么要帮助高奉推广宗族文化?”温华熙盯着她,“大兴族谱、族规,轻视国家宪法,甚至还想凌驾于法律之上。”
“我们改变不了华国儒家文化的底蕴。”徐明琅冷笑,“而且,我妹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我就已经被套牢了。”
“以前我一直陷入彩礼该更替成‘生育补偿金’的纠结中,总在忽略一个关键问题——母亲失权。为什么是给‘他’生的孩子?哦,因为孩子不随母姓,既不属于母亲,也不属于母亲背后的家族。”
在场人员停止走神,看向温华熙。
“失去孩子冠姓权,失去孩子的所属权,导致进一步失去母亲家族的继承权。循环往复,女性整体地位下降。彩礼的存在,不过是作为购买冠姓权、劳动力而诞生,它从来不曾考虑生育补偿的问题。”
“你想说什么?”
“女性只有拒绝‘宗族’这场游戏才有出路,如果拒绝不了,就创造母系宗族未尝不是一种方法。”温华熙合上自己的稿子,“明明你妹妹让孩子随她姓了,却仍然把自己放在第二性的位置,让自己沦落成父权的簇拥,不觉得遗憾吗?”
言辞有些大胆,不仅是否定高家祠,还否定华国所有宗族。
徐明琅能感受周围女性的状态,直接泼温华熙冷水,“你太理想了。孩子长大了一样会选有权有势的爸爸,三代还宗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你是女儿,你会背叛全力托举自己的母亲吗?”
“可我妹生的是儿子。”徐明琅本想质疑温华熙的假定,但这不就是燕氏母女?!
她只能为自己辩驳,“有些事,不是对与错,只是普通人没得选而已。”
“蔡文豪也说自己没得选,真的没得选吗?”
徐明琅望向镜头方向,“你知道那会有多辛苦吗?上升机会少,一个错过,全盘皆输。”
“可,这条路也更稳妥。”
大道理没人不懂,走偏门的诱惑何其容易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