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穿过最后一段着火的回廊,踢开一扇半塌的侧门,终于,灼人的热浪被夜风替代,眼前是开阔的空地。
她们冲出了火海!
摘下沉重的消防面罩,混合着焦糊味的冷空气涌入肺腑,带来劫后余生的刺痛与清醒。
守在无人机监控台前的李贞第一时间发现她们,带着医护人员疾冲过来。
“担架呢!”
掀开温华熙身上那床已被烘烤得发硬的灭火毯,李贞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手臂和腰腹处狰狞的伤口,脸色一沉,“交给医生!快!”
温华熙虚弱地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李贞,看向从通讯车那边狂奔而来的几个身影——刘颖、陈家汶、骆晓,她们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担忧。
“她们已经做了应急处理,不用担心。”她强打精神宽慰,“直播圆满成功!”
“主任!”陈家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温华熙瞧一句话安抚不了她们,不如安排起来,“你们按原计划,继续配合A、B组,完成外围素材的拍摄和采访,注意安全。”
“我们一定完成任务!”陈家汶用力点头。
骆晓紧握拳头,“主任你放心!我会让阿蘅姐在舆论场上搞死他们!取得真正的成功!”
刘颖还算相对沉稳,“设备车已就位,我们继续跟进,您好好休息吧。”
燕堇瞥了一眼李贞,不得不提醒她们,“低调,谨慎。保存实力,来日方长。”
“嗯。”三人立刻警醒,迅速戴紧口罩,收敛情绪,转身又跑回忙碌的通讯车和采访设备旁。
所以,这就是传闻中《问政》隐藏的C组成员?无名的调查记者?
李贞眼神追了几秒,整个过程默契地不管不问,给张蔚岚搭把手,将温华熙放在担架上。
“谢谢李警官。”温华熙再看向张蔚岚,“又救我一次,谢谢你,去包扎吧,蔚岚姐。”
张蔚岚神情复杂,“两相抵过,你从没有欠我的,你我之间……全部抵消。”
“严格算起来我还欠……”
“听我的,以后你自己保护好你自己。”
温华熙听出言外之意,眼眶发酸,再看焦急处理伤口的医护人员,点点头,“好。”
燕堇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圆场,专心地、寸步不离地一起挤上了刚驶来的救护车。
看着救护车远去,李贞松了口气,转向正在被现场医生处理手臂灼伤的张蔚岚,语气带着探究,“里面火势复杂,无人机都被熏趴了,五个小组就你们进到主楼,你们怎么找到路的?”
张蔚岚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平淡,“没什么策略,就是凭感觉往火小、烟淡的地方硬闯。误打误撞进了那个叫‘则内’的小祠堂,发现那条通向侧门的路径,似乎有人提前清理过易燃物,火势明显小很多。我们也是赌了一把。”
“清理过?”李贞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追问,“有人故意留出的通道?”
张蔚岚抬眸,淡淡瞥了她一眼,“并不确定。”
李贞知道对方不愿多谈,也不再逼问,顺着话题回答,“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利用灌溉系统,混入了大量汽油,远程遥控点燃。技术队正在取证,应该可以找到线索。”
这场大火足足燃烧了近一个小时,才在数辆消防车的持续作业下被彻底扑灭。
昔日金碧辉煌的高家祠,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袅袅余烟,在夜色中如同一个巨大的、丑陋的伤疤。
清理现场时,发现了高惠娴和高子逸半边身子碳化的遗体。
倒是找到了躲在水池里濒死、全身严重烧伤的高奉,尚有微弱气息。
李贞眯着眼,看着被抬上救护车的高奉,“全力抢救!务必留住活口!另外,技术队仔细搜,所有可能存储监控数据的设备,内存卡、硬盘,哪怕烧了一半,也全部拆走!现场所有目击者,分开询问,做好笔录!”
“好!”
高家祠最近的医院车程有十分钟,透过车窗确定已从小路绕出大路,燕堇的心稍微回落。
温华熙在医护人员进行了更为专业的止血和初步检查,加上被喂了几口葡萄糖水,整个人状态稍微好一些,看着紧绷神情的燕堇,安抚道,“我这边完成任务了,接下来看你们的了。”
燕堇强扯一个笑容,想握住温华熙的手,发现自己手上全是黑灰和温华熙的血。
她又不想说话了,一颗心被这个人拉扯得快疯掉,只想挨着她。
温华熙不勉强,她能做的一切都尽力了,这场直播她无愧于心。
疲惫感顺着失血过多的麻痹感席卷全身,不料,半分钟不到,温华熙竟晕了过去。
“阿熙?”燕堇发现不对劲,瞪大眼睛看向医护人员,“她怎么了!”
一时间车内手忙脚乱,医护人员赶紧给温华熙接上监护仪,“血压偏低,心率过快,失血加上过度疲劳和吸入性损伤,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另一个医护人员为温华熙补充液体,“就是太累,睡过去了。”
所以,阿熙的失眠症又开始了?
燕堇抿唇,挪到离温华熙更近的位置,牵住她的手,“麻烦开快点。”
车厢内只有仪器的滴答声和发动机的轰鸣,空气凝重。
仅有的一名保镖沉默地坐在角落,警惕着车外。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燕堇忽然听见温华熙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眉头紧锁,似乎在梦中挣扎,“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声音,燕堇心又松了半分,轻声安抚着,“别怕,阿熙,我在这里,你很安全,会没事的。”
她还要反复劝慰自己,阿熙一定会没事的……
所幸,治疗过程一切顺利。
温华熙左臂的刀伤最为严重,进行了清创缝合,腰侧的划伤深度不够,做了处理和包扎,万幸没有伤及内脏,对碾压车祸留下的旧伤影响不大。
但吸入大量高温烟雾和有毒气体,导致呼吸道和肺部有灼伤和炎症,医生叮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后续康复。
被下了卧床一个月的指令。
燕堇全听见去了,拿过热毛巾亲自为温华熙擦拭脸颊,最后捯饬自己,处理了两个因爬上爬下造成的破皮,便寸步不离地守着温华熙。
临近午夜十二点,温华熙苏醒,脸色苍白如纸,手臂和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手上挂着点滴。
这会儿医护人员已经不在,病房里只剩下她和燕堇两人。
温华熙睡眼惺忪,看着在低头回信息的燕堇,抬起打着点滴的右手,勾了勾燕堇的手指,声音沙哑微弱,“阿堇。”
燕堇立马放下手机,“难受吗?要不要喝点水?”
温华熙摇摇头,“感觉好多了,估计半个月就能还你健康的女朋友。”
燕堇没好气地剜她一眼,帮她掖被子,“第一,你一个月内都不可以离开华景山庄。第二,好好养身体,不然,我会罚你的。第三,你受伤的账等你好了再算。”
是要求,也像俏皮话,温华熙心里大石反倒落了一半,“高奉抓到了吗?等警方录完口供,我确实可以老实在家休养,当个甩手掌柜。”
“高家祠还在灭火,具体得看警方。”
温华熙颔首,又安抚燕堇几句,开始问后续情况,“静远那边有消息吗?我手机……”
燕堇用另一只手解锁手机,犹豫了一下,如实交代,“那边的事情最终控制住了,江蓠和警方都及时赶到。但是——”
她点开图尔阿蘅发来的照片,递给温华熙,“还是出意外了,静远被他们从病房里强行带出过,在外面发生了推搡……”
温华熙接过手机,屏幕上的照片背景是医院外的空地,人影混乱,段静远似乎被围在中间。
她捏着手机的指尖发白,声音紧绷着,“什么后遗症?”
“摔倒了,右腿……旧伤位置再次受创。主治医生说,以后大概率会行动不便,很可能……会跛。”燕堇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
温华熙呼吸如同停止一般。
脑海里闪过段静远活泼灵动的样子,她扛着摄像机的敏捷,像个小豹子一样上蹿下跳。
从很早以前,她就觉得段静远比她更像韩畅,更活泼,也更有趣。
那些鲜活的剪影与“跛脚”两个字猛烈碰撞,让她头皮发麻。
这场仗,她们似乎赢了,可付出的代价,如此惨烈。
她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深深的自责与无力感翻滚。
“我,我要去见她。”温华熙猛地坐起,却被腹部的伤痛扯得闷哼一声。
“阿熙!你别动!不怪你,真的没人有资格怪你!”燕堇慌忙按住她,以为她昏迷时的呓语全是对段静远的愧疚,急急解释,“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非要去也可以,等你打完这些点滴,情况稳定一点,我陪你过去!”
温华熙闭了闭眼,压下眼眶的酸涩和撕掉输液管的冲动。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手机借我一下,好吗?”
燕堇点头,知道温华熙手机被高奉砸了。
她将手机放到温华熙能动的那只手里,同时交代,“我的手机被……被我妈扣下了。后来抓到高运,我已经把他交给警方。这部是保镖的备用机。”
这是在解释直播时联系不上的原因,温华熙轻轻颔首,拨通了图尔阿蘅的电话,得到的信息与燕堇所言一致。
然而,当电话转到段静远手中时,对方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段静远的声音听起来和她一般虚弱,却异常平静,“主任,我没事,真的。这么多次手术,我心里有数的。只是有点遗憾……以后可能没法像以前那样,跟着你冲锋陷阵,跑一线了。”
“你可以的!” 温华熙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急切,“静远,复健,我们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康复师。”
“万一还是这样呢?现在难道不是顶尖的医生吗?”
温华熙声音颤抖着,“不可以轻易放弃!哪怕……哪怕……,无论你以后想留在《问政》团队做什么工作,还是去‘较真事务所’,都可以!岗位由你挑!静远,不要丧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主任,你别激动。我不想成为大家的拖累。这一期《问政》的直播收尾,我躺在病床上看了,结果我很满意,真的。”
段静远轻轻咳嗽了两声,“你听我说,现在,你也在医院,对吗?先把你自己照顾好。”
“静远,真的还有机会的,你相信我,我现在就……”温华熙挣扎着又要起身,被燕堇牢牢按住。
“主任!你冷静点!”段静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震慑住温华熙。
随即又放缓,“我不是想做逃兵。我只是……也需要一点时间,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我的身体,以后还能不能支撑这份工作的强度和风险。接下来的路,我还能不能走,该怎么走。”
她停顿了一下,背景里似乎传来她母亲低低的啜泣和赵雪安慰的声音,“主任,给我一点选择的时间和空间,好吗?”
温华熙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好像总是这样,看着并肩作战的伙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中途离场。
她以为她早不在意了,兴许是失忆让她焕发期待,又或是别的什么。
她知道眼泪是吧嗒吧嗒落下,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好。静远,你好好休息,好好养伤。我也尽快恢复。明天,明天我就去看你。”
“嗯。”段静远应了一声,似乎犹豫了一下,又说,“主任,别怪自己。刚才……是我醒来发现我妈被他们推搡到外面,一时着急,想冲出去,才在混乱里被推倒摔伤的。不是你的计划有问题。”
“我知道了。”温华熙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语气坚定,“但是静远,就算一线暂时去不了,团队里还有很多重要的岗位。你的经验、你的智慧,我们都需要你。”
段静远听懂挽留之意,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温华熙将手机还给燕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怔怔地望着病房的天花板,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包裹着她。
燕堇接过手机,立刻开始联系江蓠、联系她能找到的最好的骨科和康复专家,试图为段静远做最好的补救。
做完这些,她又与护士确认了温华熙的输液时间和注意事项,调度车辆和人员,准备点滴打完,就陪温华熙去探望段静远。
全部安排妥当,已是凌晨三点。
回到病床边,她看到温华熙依旧维持着仰望天花板的姿势,眼神空茫。
燕堇想找些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比如告诉她舆论场上已经掀起的滔天巨浪,高奉一党的溃败,陈在思的介入……但又怕这些让她更加劳心费神。
视线停在温华熙因为火场的炙烤而干裂起皮的双唇,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
半晌,温华熙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
燕堇眼中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燕堇永远和温华熙同一战线,永远。”
温华熙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脸颊滑入鬓角。
她嘴唇颤抖着,看着眼前这个不顾一切冲进火海的爱人,“谢谢你。”
燕堇快步上前,俯身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轻轻的,“傻瓜。”
这场大火不是高奉事件的结束。
《问政》直播的尾声,以林爱栋被宣布接受调查、中央纪检委陈在思亲自率队接手、宣布对省内相关问题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彻底整改而收场。
这一期《问政》,是唯一一期没有官方完整回放的内容。同时,它也引发了自节目开播以来最激烈的争议。
从《问政》采用隐秘拍摄、诱导取证等“非常规”监督手段的伦理边界,到对宗族文化是否是滋生腐败、破坏平等的“糟粕”的激烈辩论,舆论场上刀光剑影。
反对者抨击《问政》侵犯隐私、涉嫌非法取证甚至“钓鱼执法”,担忧若此种模式被滥用,任何略有瑕疵的官员都可能面临被“构陷”、“敲诈”的风险,导致官场人人自危,破坏政治生态。
更有甚者,提出“《问政》破坏社会稳定”的说法。
直播当夜便有知名学者、文人、商界人士接连发声,写下上万字为“宗族凝聚力”、“传统文化根基”辩护,竭力将高奉个人的违法犯罪与“宗族文化”本身切割,要求“客观评价”、“去污名化”。
次日,通宵陪护段静远的温华熙,强撑着在《江平日报》头版发表《高家祠:宗族文化如何腐蚀“人人平等”》,以高奉家族为剖析样本,详尽揭露其如何利用修建祠堂、编纂族谱、操纵祭祀等活动,强化宗族纽带,实则构建利益同盟,践踏机会均等、性别平等,直指其核心是“以传统之名,行特权之实”。
文章逻辑缜密,证据扎实,文笔犀利,一石激起千层浪。
“罗熙”也成为引领舆论捍卫《问政》的代表人物。
随后几日,针对学术界种种杂音,她连续用笔名发表《监督权只有记者有吗?》、《极端条件下面对违法违纪行为如何实现监督》、《自媒体监督与监督滥用的边界何在?》等多篇评论文章,引经据典,层层辩驳,牢牢占据主流舆论阵地。
相比官媒的严谨,网友风格更为大胆和戏谑——《女人的天职》被做成梗,戏谑地制作一则从“必须生娃”到“烧你祠堂”的短视频,引发短视频账号数十万转发。
纵使官方未有透露任何信息,竟莫名其妙和真相相呼应。
将这场舆论战推向新的高潮。
然而,真正的风暴在直播一周后才正式登陆。
勉强从死亡线上被拉回、转入严密监护病房的高奉,在接受省纪检委初步问询时,竟然主动供出了一份涉及多个领域、多条利益链的惊人名单与线索,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
调查如滚雪球般扩大,牵扯面越来越广。
正在华居集团总部主持新项目阶段总结会的燕堇,会议刚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行数人走了进来,皆身着正式的工作制服,神情肃穆。
为首的是省纪检委的袁清,她展开一份盖有鲜红公章的文件,声音清晰而不带情绪,“燕堇,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反映华居集团涉嫌商业贿赂、财务数据造假等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燕堇缓缓站起身,面色沉静。
袁清语气稍微放软了些,“只是例行调查问询,我们也相信清者自清。燕总已经到省政府了。”
燕堇的目光越过袁清,落在她身后一名制服款式略有不同的办事员身上,“这又是哪个部门的同志?”
那人手中提着的不是公文包,而是一个贴着封条的银色保密设备箱,专用于现场电子证据封存。
那人上前半步,声音公式化,“国资委的,配合纪检委开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