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星冉无论是名字,还是冷白皮衬着高颧骨和尖下巴的外貌,都是极具海东人风格的。普源市在温华熙前十八年记忆里,只去过三回,至于近十年她不记得了。
对方双目真诚,充满着极高期许,乃至能看出点崇拜意味。
可惜温华熙如何回忆,也觉得陌生和茫然。
一旁的罗萍想和江蓠使眼色,暗示这里有监控,但对方听完梁星冉的请求,第一时间低头拿手机沟通。
她只好主动圆场,“这可能不太方便,您是遇到什么困难吗?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下,我一定会尽全力帮你的。”
梁星冉不解地皱眉。
温华熙瞬间心领神会,“你不知道我失忆了,对吗?”
“失忆?”梁星冉确实惊讶,她向罗萍和江蓠眼神求证,得到两人肯定后,眼里的失落极为明显,“这,这是真的吗?”
温华熙了然,看来有关她恢复后的细节,并没有对外公布。
冲着梁星冉轻轻点头,“不好意思,苏醒后,台里很多事我都记不清,所以她们在旁边可能会好一些。”
“你找温华熙,是有关民生问题吗?”江蓠停住微信问询,直白地提问。
阿蘅那边也不知道梁星冉具体用意,有些麻烦。
梁星冉打量着卧床的温华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视线下移到石膏和尿袋,停顿整整两分钟,才摇头。
温华熙看懂对方眼里真正的情绪——是失望。
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连拉扯被褥遮盖尿袋的情绪都没有,只是抿唇。
一旁两人更是默契没干预。
梁星冉很快注意到温华熙微变的神情,连忙收回视线。适才想起图尔阿蘅答应她进来的条件,话题一个大转弯,“阿蘅说你的邮箱炸了。”
“阿蘅?邮箱?”温华熙脑子里闪过一个东倒西歪的剪影,还带着醉醺醺的感官。
顿时一阵刺痛感,让她大脑神经疼的突突直跳,嘶的一声,右眼不得不紧闭,深呼吸调整那种不适。
“华熙?!”几人赶忙冲了过去查看情况。
“没事。”温华熙体力远远跟不上,还要安抚她们,半躺下来摆摆手,“对不起,我,我不记得了。”
这场对接非常失败,在医院停车场的面包车上的图尔阿蘅和刘颖神色凝重,远程实时画面让她们清楚温华熙的无能为力,短期内无法对调查再做进一步行动。
最关键的是,温华熙失忆俨然板上钉钉。
似是怕外头的人不信,江蓠还特地多演示几遍测试——“图尔阿蘅是你的大学校友,你记得吗”,温华熙均摇头否定了。
“不能靠她,燕堇又拒绝和你们合作。相比起来,我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哪怕和燕堇搭上线也比你们容易。”图尔阿蘅打开手机,“燕堇只抗拒我接触温华熙,但没有拒绝和我对接。”
刘颖看完聊天记录,大抵猜出燕堇的想法。
无奈地塌下肩膀,倚在设备旁,“目前只有高子杰和检测中心的违规操作,和高家祠的违建有完整证据链。而市政府秘书长徐明琅的妹妹徐韵清,没坐一天牢反而大摇大摆开企业这个问题还在补全证据,但这些都不足以撼动主谋,尤其高奉作为整个政治集团核心,但我们只查到他的女儿排球特长生保送重点高中,仅凭现在的调查,包括那些零星的内容,都不足以扳倒他们。”
“高家祠?族谱有吗?”
“我们几个没有,主任那里就不知道了。”
图尔阿蘅又问了几个问题,答案都不如意,有些调查成果还不如她偷的洗钱账本有用。
但统统都存在一个问题,这些违法证据和高奉本人有什么直接联系呢?
违法的是高子杰、徐明琅妹妹,洗钱的更是燕忠寅这些宵小,哪怕高家祠违规占地,又和高奉有什么关系?
更不要说,高奉女儿排球特长生这件事只是存疑,完全无铁证。
了解完情况,她也就知道C组为什么着急想对接温华熙,恐怕更全的调查思路或证据,只有温华熙有。
过于依赖领头人,显然是不行的。
她拍了拍刘颖肩膀,“约她们开讨论会,必须先把你们所有的东西串联起来,做好局势分析图,才能做下一步调查,还有和燕堇沟……”
话还没说完,她们就注意到病房那边有新动静。
“你可以加我妈微信吗?”温华熙正抓着梁星冉的手臂,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无辜极了。
梁星冉点点头,打开微信界面。
罗萍自然不会拂人面子,尤其是救过温华熙的人,紧忙翻出手机添加。
“以后,可以再来看望我吗?”温华熙眼睛的位置看的不是梁星冉的眸子,而是下移,挪到梁星冉衣服纽扣的微型摄像机位置。
这双眼睛直勾勾在转播屏幕里呈现。
车里的两人皆是大惊,为了更好地隐藏,她甚至特意没有让梁星冉戴上监听耳麦。
哪怕失忆的温华熙,都有着职业敏锐度。
刘颖吞咽口水,“后面,我们还是要再接触主任。”
“行,可真有她的!”图尔阿蘅看着温华熙坚毅的目光,生出兴奋感,鼻头莫名发酸,叹了口气又笑了两声,“今晚,就今晚开会,我们抓紧碰头吧!”
这段小插曲于温华熙而言可不容易。她稳住心神,按照江蓠的要求,配合地和梁星冉合影。
这枚纽扣型微型摄像机,稍微挨近她就认出来了。实际上她也不确定对方是敌或友,但总之是梁星冉带来的,一个救过自己的人,怎么样也值得她尝试。
至于阿蘅和邮箱,她还得慢慢摸索。
再看江蓠和罗萍嘀咕几句,罗萍频频点头,几人便结束这场探望。
送走江蓠和梁星冉之后,温华熙马不停蹄阅读报纸上的文章。她迫切希望从自己过往文字里,找到那些熟悉的调查经历,串成一个完整的自己。
中午12点不到,罗萍给她拿来营养剂,伸手将小桌板上五六份报纸收起来。
等温华熙疑惑抬头,才缓缓开口,“领导改时间了,今天傍晚就过来看你,问什么你都说不记得就好了。”
这个领导变了几次时间,到底想干嘛?
温华熙略加思索,“是要卖惨吗?”
罗萍瞥了眼女儿平静的表情,不像抵触。
拉开旁边桌子,将自己饭盒放上去,“多少有这个成分在。”
温华熙点点头算是答应,将营养剂怼在嘴里吃起来。
趁着吃东西打掩护,低语着,“妈,这不是我想要的。”
罗萍整个人怔住,细声问,“你想起什么了?”
向来食不言的温华熙含着东西说,语速慢慢的,“没有,可你了解我,我不能被困住。我知道我受伤让你很痛苦,可现在这样,我也很痛苦。”
这如蚊鸣般的控诉,扎得人不舒服。
罗萍蠕动嘴唇,“小堇会告诉你,她……”
“配合演戏,我就能自由吗?”
罗萍转过脸,温华熙又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吃完营养剂,把袋子扔进旁边垃圾桶,收起桌板将被褥盖好,还将笔记本放在她餐盒旁边,自己侧过身睡午觉。
受这么重的伤,醒来不到一周已经能独立完成许多事,这种毅力非常人所能。
作为母亲,到底该怎么办呢?
每天温华熙会进行一小时午睡,罗萍随意扒拉两口,便收拾病房起来。等忙得差不多,望了眼温华熙的笔记本,鬼使神差把它一并带出去。
出了客厅,先将一次性饭盒扔在门口垃圾桶。再去小阳台收衣服,回到卧室。
没有如往常一样叠衣服,而是翻开温华熙的笔记本。
内容基本上是这两天看报纸的感悟,真给她憋坏了,甚至还做了一点摘抄。但在底部,落下一行字:这里的监控,让我窒息。
罗萍轻抚上面的字迹,这是温华熙最真实的感受,可想起女儿车祸那天的惨状,一份份等待她签字的病危通知多么瘆人。
犹豫许久,还是拿出手机给燕堇打电话。
下午两点出头,探望温华熙的领导便突击到位。
来的不止一人,一行八人,为首的是江平市市长高奉,带了宣传部门、民政、公安等部门代表,外加一名摄影。
温华熙目前只看过早两期《问政》,那会儿的市长叫孙民保,看来是换届了。
站在最前的是一位自称陈台长的老太太,精神抖擞的,和温华熙表现得极为亲近,拉着她向高市长谈话。
温华熙压根不必演,一脸茫然地跟着领导提醒问好的举动,就足够让罗萍放心。
尤其高市长问了她身体情况,她不会答的地方,罗萍会为她补上,非常乖巧。
温华熙注意到最末端,应该是名医生,在看了她的就诊记录和相关检查报告,很安静,不注意很容易忽略。
“小温啊,哪怕失忆了,也可以重头再来,你才29岁,大好年华呢!”高奉郑重说完,带着非常浓烈的疼惜,特意向陈园指示,“等出院了,哪怕做幕后制片,也不能失去这种精神。”
“该宣传一下,江平青年就该有这种为群众办实事的态度。”
“不惧困难,不怕危险!”
“对、对、对!新时代的焦裕禄精神!”
他们像是要塑造什么精神楷模,讨论得热火朝天。
闹哄哄的,温华熙难免走神,越过他们看向监控,自己像只在表演的黄鹂鸟。
“嗯,《民生在线》的老制片过两年也要退休了,罗老师也私下和我说,到时候看看怎么转岗。”那位陈台长最后接了这场讨论前的话。
但罗萍没出声,只是浅笑。
再然后,几位领导逐一问了几个问题,表达关心,也关怀事故的具体情况。
遗憾的是,温华熙确实不知道,“不好意思,我想不起来。”
一问三不知的情况也轮到《问政》主持身上,叫人唏嘘。
领导后面索性也不怎么问她,又问罗萍有没有困难。
可问多了也没意思,就凭温华熙住的套间,比干部疗养的规格都高。一群人精也不提为什么能住这么好的地方,基本上是套话,走走过场。
温华熙愈发乏了,比看文章还累,又不好老看着监控,视线最后不免落在摄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