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啦，沙啦。

瓶盖被一只瘦削的手拧开，几粒白色的药片滚落。

白色的药片被人和着深色液体一口吞下。

苍白的手把小瓶子放回橱柜，端起杯子回到座位。

天光乍明，西边还卷着一缕薄薄的夜色。

上世纪的建筑设计大气复古，宽阔的落地窗能够将整个丰州最繁华的风景尽收其中，东西两侧竟日月不同。

Ctrl端着马克杯，独自对窗而立。

他是电竞这个行业中少有的作息健康人，不仅雷打不动早睡早起，甚至能够做到凌晨三点躺下，早上六点准时起床训练。

其实这样并没有外界想得多么困难，Ctrl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毕竟早起也意味着没人监督，不是吗？

有时候还能享受一个宁静的清晨，短暂地从炫目热闹的游戏世界抽离。

哪怕只是简单地看着早起的奔波行人，亦或闲听鸟鸣树婆娑。

Ctrl独自放空着自己。

吱——！

楼下庭院中倏然杀进来一辆万分嚣张的红色保时捷，树上的鸟雀纷纷受惊飞起，黑压压一小片。

滴滴！

身后电子锁也传来解锁声。

Ctrl：……

OK，美好的清晨到此结束。

白窗人未至，声先进门：“林教练！你快来看！”

他把手中百万级别的车钥匙随手一放，拿着一叠还温热的打印纸四处找人。

林教练也刚进训练室，在桌边整理资料。

训练室中的家具逐渐变多，原本季中活动时放毯子的那片空地，如今又被布置了几番，不仅多了个大会议桌，几块白板更是常驻嘉宾。

好在场地足够大，不显得拥挤，反而多了些热闹感。

“等下！这个留着！”白窗看到林教练的同时，出身大喊道。

白板上“5月排位对拼！Top：夏帅”“冰豹出装”“快捷网站最新关键词xxx”，正在被手握板擦的林教练抹去一半。

“夏帅”的“帅”字刚被擦掉，连上面的小王冠也只剩下了一半。

林教练有些无奈：“晚点你再帮他写回去就好了。”

“我可写不来那丑字，”白窗放下手中厚厚的资料，半靠在桌边，“不过林教练你放心，要是他起床后看到了来问，我会说不知道谁擦的。”

一夜未眠，林教练眼底有轻微的乌青，可面上却精神万分。

林教练咳了两声：“结果已经出来了，目前可以确定的是，JHA的换人确实有迹可循。从去年开始，River的小号就和Ning频繁练习过，只是先前我们导入数据时忽略了这个账号。”

毕竟这两个账号的游戏风格和两人公开的大号完全不同。

“好！Ning过去的资料我也找到了。”

白窗也连着奔波一夜。

凌晨一下飞机，他就自己开车去找人拿资料，昨天比赛时做得帅气造型已然不见，金色的发丝左伸右支，身上的衬衫也起了褶皱。

平时对外还挺在意形象的白窗，此时也全然顾不上这些，唯有手中的资料折叠整齐。

“这是他当年和……当陪练时的一些合同和资料。我简单看过，和他私下账号的bp，打法什么的，差不多，Ning应该本来就会这么打。”

白窗吞下差点说出口的名字。

林教练仿佛没有在意到这点不自然的改口：“嗯，合同我就不看了，资料给我就行。”

白窗递过去，两人默契地没有纠结这些资料的来源。

一桌之隔，Ctrl背对着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在意过这边的动静。

白窗拉开椅子，滚轮在地板上重重摩擦，他一屁股坐下，找了个最舒服最放松的姿势：“这么来算，JHA的换人没问题，他们本来也就喜欢换选手打，人多么，搞队内内卷竞争。”

“JHA近两年平均换人率37%。”林教练准确报出数据。

“反正不是故意针对我们的就行。夏小同志藏的伯爵没用上也是运气不行，下次比赛前得让他沐浴更衣焚香后再上飞机了。”

“呼——”

白窗半仰着看向窗外，金色的头发如同蒲公英般在头枕上散开：“我们有点草木皆兵了吧。”

“毕竟偷数据什么的……”白窗的声音逐渐变轻，化为内心呢喃。

没那么简单。

林教练一目十行扫过新得来的数据资料，抬眼就看到白窗一副躺在椅子上半闭眼快睡过去的模样。

“你先去休息吧，新数据我现在跑一下，下午，不，最快中午就能出结果。”林教练推了下微微下滑的金丝眼镜，转身欲走。

其实大概率也不会有新发现。

连着几个月泡在数据中，作为曾经的天才研究员，林教练已然可以光看原始数据就能判断出个大概了。

室内倏然安静。

林教练嘴上说着走，手中却又握着资料在看；白窗躺靠在电竞椅上，一副累到快睡着的样；唯有Ctrl的键盘偶尔响起一两声。

“有空去纠结他的过去，不如好好看看昨天的比赛。”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教练沉浸在推算中的思绪被打断，他语气也有些不快：“过去的数据也有很大的参考价值，一个人的游戏习惯并非一朝一夕养成，哪怕是看似不一样的游戏风格，细节——”

“林区的路线，为什么我们更慢。”

Ctrl像是专门找事似的，冷冷地回头看向会议桌这边。

提到专业的事情，林教练也放下手中资料，认真道：“我们现在用的路线确实不是百分百，但是更高的搜寻覆盖率意味着对战能力减弱，即使找到boss，也有可能直接被秒或者被对面抢夺。”

Ctrl好似嗤了一声：“被秒？这么菜就别打了吧。”

林教练正欲辩论，却被白窗打断。

“前辈，林区百分百的路线，真的存在吗？”

那声音没有半点困意，反倒清晰得可怕。

Ctrl也毫不回避：“存在。”

在场剩下两人同时一惊，刚才的那点小不愉快瞬间泯灭。

“你见过？能弄到手吗？”

“不可能！林区是无法做到百分百的！算法只能不断逼近！”

Ctrl却放缓语气，一个个回答他们的问题，好像变成了什么耐心解惑的温柔老师。

“见过。不能。”

“那是你的问题。”

闻言，林教练一梗.

白窗却更加激动：“是在谁手上吗，我们可以出钱，多少都可以谈谈，前辈你能牵个线就行。”

传说中的林区百分百路线！

居然真的存在！

白窗兴奋到整个人坐直起来，恨不得能冲上去按着Ctrl询问详情，仿佛Ctrl但凡给个联系方式，下一秒他就要带着卡去问价格了。

Ctrl的下一句话却如冷水浇头：“ta不会公开的。”

“当然不是公开，我们买来自己用啊！”白窗语气急切。

哪怕林区只是数十张boss图之一，可百分百路线就意味着绝对胜利！

没有谁会对此不心动。

林教练却反应过来：“你见过？那你知道多少？”

百分百的路线必然不可能是简单的一条路线，跟现实里的纸质地图里的几条线不一样，其中必然包含了诸多【时间，地点，职业，技能……】的复合项。

说是路线，更应该是一套复杂的方法体系。

三人均对此心知肚明。

气氛再次陷入寂静，连同窗外的阳光也变得冰冷了些。

“我只见到，有人用过。”Ctrl以此作结。

话题突然结束，白窗和林教练对视一眼，却彼此看到了不一样的想法。

林教练在心中反驳，光见过又不代表着真的百分百，或许只是胜率高的某条路线而已，又恰好一直成功。

白窗突然起身，故意撑了个懒腰。

“哈——我睡觉去了，林教练我们下午再复盘吧~”语气十分困倦，全然不似故意演戏。

林教练微微颔首，也继续忙碌起原本的事情，好像刚才的冲突并未发生过一般。

-

咚，咚。

白窗光着脚，轻轻敲门。

刚才躺了半小时，别说是静心，他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该死的林区地区。

什么百分百路线，真的让人心痒痒啊！

哪怕不能真的得到，让我见识见识也好，白窗心中那道游戏之魂熊熊燃烧，直撩得他寤寐思服。

纵使心中情绪激荡，白窗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理智。

Ctrl说见识过有人用，首先就可以排除所有的公开比赛，主播对局，游戏rank一类。

一则，这些对局都有很多人能看到，“林区百分百”从来都是传说，很多人别说相信真假，都没听过这件事。

二则，这类对局地图随机，连着几百把都不一定能遇到两场林区boss图。

大概率是沉在水面之下的自定义对局，Ctrl也是私下见过。

门还没开，白窗继续一下下敲着，轻却让人难以忽视。

而且，比起某个人，更像是某个战队拥有这个路线。

毕竟需要四个人实践，光知道路线没用，能够完美的执行还需要大量的配合训练。

不说别人，就是WIN自己，他们在比赛场上也没有完美执行林教练给出的路线。

没办法，CoL上百张地图，光boss图就有数十张，他们不可能在某一张地图上耗费太多时间去训练。

难道是私下训练赛被反复暴打？

Ctrl的老东家传奇战队SR，能约到厉害战队打训练赛很正常。

可这个神秘战队真的会随便暴露自己拥有百分百路线？

为什么不留着比赛用呢？

……

白窗内心反复思考，又转眼推翻自己的假设，问题越思考越繁杂，他的大脑快要搅成浆糊。

以及，Ctrl说的，是真的吗？

门被无声推开。

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高，白窗有时候却觉得缪尔显得更高些，于是他总是喜欢搭着此人的肩。

“怎么了吗？”倦意带着些许鼻音。

黑发垂下，几乎盖住了他的双眼，黑色丝绸睡衣让他更像是被吵醒的什么沉睡魔王。

“你能告诉我，Ctrl为什么会来我们队吗？”

“或者说，我可以信任他吗？”

白窗抓了抓头发：“我知道突然问这个有些奇怪，但是他刚才说他见过林区百分百路线。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传闻吧，还有昨天打JHA时他其实中间跟我说……”

“进来。”

白窗抬眼，对上缪尔布满血丝的双眼。

“……”

“要不你再睡会吧，我们下午聊？”

一只手伸出，直接握住他的手腕，把白窗拽入房内。

看着挺困的，气力还挺大，白窗也没反抗分毫。

他们身后，房门无声合上，连同光线也被一起回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