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叶云昭一筹莫展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粗犷声音:“小娘子!小娘子!你等等……”
她循声望去,与追来的船老大四目相对,她指着自己问道:“叫我么?”
方才说话还有些不大客气的船老大,眼下无比温和,满脸堆笑:“正是!正是!没想到娘子如此好运,有一商船今夜要出发去京城,娘子可要搭船前去?”
见他前后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叶云昭倒有些不敢轻信了,怎地刚刚还没有船,不过眨眼功夫又有船了?一抹探究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见此,船老大心中庆幸,幸好刚刚如意楼大东家叮嘱过,他话音一转道:“不过有些话我得先说于娘子听,因着是商船,眼下又未出正月,只怕是东家那边有急事,船速肯定极快。娘子若是晕船,路上怕要不好过了。
既是商船,大多运的是货物,虽没有客船那般吵闹,但吃住……只怕是远远比不上了。”
此言一出,反而打消了叶云昭的疑虑,什么晕船,什么吃住,她顾不上那么多,忙道:“我坐!今夜何时出发?”
“娘子确定?”船老大又道,“码头一旦收了定钱,可是绝不退的。”
叶云昭随即从荷包里掏出一大把铜钱,数了半天,直接递给了他:“这一两银子当作定钱。”
船老大见她这般,颠了颠手中的铜板,只道:“今夜亥时一刻准时出发,过时不候。”
解决心头大事后,她心中才松快了些,步履匆匆地往城门处走,途径包子铺时,她忽然止住了脚步。
卖包子的婶子一瞧是她,笑道:“娘子可去码头开开眼了?”
叶云昭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回道:“果真是婶子所说,实在是无与伦比,价钱也公道,只是……”
“只是甚么?”包子婶见这个外乡来的小姑娘如此惹人怜爱,语气一顿,忙追问道,“难不成是船老大不许你坐船!?”
她连忙摇头,凑近了些,低声把方才奇怪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婶子,我毕竟是外乡人,偶遇此事,心里多少有些害怕……”
包子婶抬眼看向叶云昭,见她湿漉漉的大眼睛眨呀眨,笑道:
“嗐呀!我当是什么事呐!这种情况常有出现,你只管把心放肚子里罢!这样罢,戌时三刻你在码头等着我,我家汉子就是船工嘞!到时候我同他说说就是。”
这一遭对于叶云昭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她脸一红:“婶子,只是这样一来实在耽误你时间,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谁知包子婶大手一挥,笑道:“谁让你我有缘!”
如此一来,她也不好再推脱,莞尔一笑:“多谢婶子。”
待到赶到城门时,今早偶遇的东乡人已在二人约定处等着了,叶云昭快步上前,略表歉意后,坐上牛车,摇摇晃晃地往陵南县走去。
霞光漫天,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欢喜,叶云昭瞧着昔日光秃秃的山林如今都惹人喜爱起来。
她把自己身上剩下了三五个铜板都给了东乡人,二人约定:吃过夕食,再辛苦他把叶云昭送到岳州城。
不过她哪有时间歇脚,只是神色匆匆地赶回县衙。
院子里的小母鸡越长越大,每日至少能捡四五个鸡蛋,她年前忙得厉害,灶屋的小陶缸里已经攒了大约三十多个鸡蛋。
叶云昭先掏出了五个,正想用竹筐倒盖上,动作一顿,思索片刻后,又从里面掏出了五个。
冬日井水冷得刺骨,她快速把十个鸡蛋洗干净,连带着三海碗井水一同倒进锅里,急急忙忙生了火,便不管了。
鸡蛋煮上后,叶云昭回到屋里,收拾了两三件衣裳,又用碎布包了两块皂角,她零零碎碎地准备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这可是她穿越后第一次去京城,嘴上虽说不怕,心里总归是有些担忧的,总怕到了京城缺东少西。再加上她缺钱,到了京城只怕还有吃饭住店,花销越算越多……
叶云昭叹了口气,心中暗下决心:争取到了京城,三天解决所有的事情!
她正要往包裹里塞钱时,心里忽然想起最最要紧的事!
去西乡把今早王大娘带走的风干蘑菇拿回来!
只是眼下实在磨不出时间,叶云昭便把此事托付给小衙役去办,多番叮嘱务必快些回来。
这边才忙活完,她又往灶屋跑,估摸着鸡蛋已经煮熟了,就舀了一瓢清水熄了火。
叶云昭把鸡蛋捞出来,一个个擦干净,装进了小包中,塞进怀里,顿时,整个人都热乎了。
幸得庄雪与黎大夫成亲后还常常回来,有时是帮县衙众人做些饭食,有时是给叶云昭送些好吃的。
这回来时,正赶上她往怀里揣鸡蛋。
庄雪一愣:“叶县令,你这是?”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叶云昭吓了一跳,瞧见是她,宛如瞧见了救星:“唉……说来话长,今晚我要坐船去京城,估摸着三五日回不来,到时候还得辛苦你来县衙帮我喂喂鸡。”
“这有什么辛苦的,你放心就是。”庄雪好奇道,“可眼下还没开春,去京城做甚?一路上只怕冷着呐。”
叶云昭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方才派出去的小衙役已经拎着风干蘑菇,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
她赶忙接过,估计是王大娘白日里已经熏烤过了,捏起来比今早还要再硬实些,一路上到京城,许是不会坏。
叶云昭察觉到庄雪投来的目光,随即举起风干蘑菇,笑道:“去京城就是去卖这个的!”
*
夜深,风渐起。
夜晚行船必然寒风刺骨,叶云昭特意穿了身厚实的衣裳,鼓鼓囊囊的包裹斜系在身上,胳膊上还挎了个小竹篮。
全城幽暗,唯有码头还有点点亮光。她步履匆匆地赶至码头,白日里见过的包子婶已经站在那里了,她身旁还站着一位浑身腱子肉的汉子。
叶云昭笑着迎上去:“婶子,是我。”
包子婶也笑,指着旁边的壮汉,道:“哎呀,这个就是我男人,大牛。”
她又冲大牛道:“这个就是我今天遇见的那个小姑娘,叫阿昭,路上一个人,你可得注意些。”
大牛憨厚一笑:“好,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叶云昭特鞠了个礼:“这一路就辛苦大牛叔了,阿昭万分感谢。”
她说着,掀开小竹篮上的方巾,露出里面二十多个鸡蛋,叶云昭抬手把粗布四角系上,递给包子婶:“多谢婶子,多谢大牛叔,旁的没什么可送的,这是自家母鸡下的鸡蛋,味道好着嘞,婶子拿回去吃罢。”
“你这是做甚!”见状,一天都乐呵呵的包子婶有些生气,“我是同你有眼缘才帮你的,又不是琢磨着你能送我东西才帮你!”
叶云昭把粗布包送到她手上,情真意切道:“婶子,我晓得你不为这些,可今日确确实实帮了我,这几日还得辛苦大牛叔在船上看顾我,我实在做不出理所应当的样子。况且这些鸡蛋也不值几个钱,当真是我的心意,你就收下罢。”
见她还想推脱,叶云昭忙道:“你若是不收,难不成要我拿着坐船?不晓得这些生鸡蛋一路上得多折腾我,婶子你就收下罢!”
话已至此,包子婶只得收下,语气里带了几分斥责,低声道:“哪里不值几个钱,鸡蛋两个就要一文钱嘞……成,这些我就收下了,等你从京城回来,一定要来吃包子,不收钱!”
二人相视一笑,大牛叔则是在旁边笑道:“瞧瞧,瞧瞧,不晓得还以为你们是一家人,好了,我瞧着时辰差不多快到了,先让阿……阿……”
“阿昭。”包子婶补充。
“对,先让阿昭上船罢。”
叶云昭同包子婶告别后,跟在大牛叔身后,匆匆上了船。
岳州城,陈家宅院,忽然亮起了几盏油灯。
往日出远门时,总要跟上几个小厮,行李通通收拾进木箱里。眼下陈靖山却是系了布包裹,不像如意楼的东家,倒像是他早年间来往南北学习各地饭食时的样子。
夜深人静,他特意选了这么个时间出门。
从自己的小院子到大门处,一路上蹑手蹑脚,生怕让自己那个缺心眼又八卦的哥哥发现。
一路无人,陈靖山也渐渐放下心来,可离大门一步之遥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八卦的、让人无语的:“陈靖山……大半夜你去哪?前些日子不是定好了让掌柜去京城么?怎地今日我听他说,你突然改了口,说要自己去……”
背对着他的陈靖山闭了闭眼,心一横,猛地打开大门,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窜了出去。
一同要去京城采购特殊香料的小厮们早已登船,需要的木箱也抬了上去。
月高升,亥时三刻。
船老大提声喊:“开——船——”
夜色如墨,月华如练,河面如镜。叶云昭站在甲班上,心跳如鼓,不知京城一遭会有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