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
银幼站在院中,仰头凝望孤月居这棵梨花树,只见满树梨花灼灼盛放,含烟笼雾,如堆云涌雪一般,晶莹剔透。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偌大的孤月居,如今,只剩下她,还守在这里。
姐姐和守月,已动身前往北黎。
谵语为了寂雨,仍旧周旋在京二公子身侧,也不知她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说当年那个震碎寂雨心脉的少年,是四大世家之首的九家的人。
九家不同于邬家、京家、霍家,他们存在了上百年,没有人知道九家究竟在什么地方,住着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营生,要想找到这个少年的踪迹,无异于大海捞针,难如登天。
谵语为了千年辛檀木接近京家二公子,却意外探得线索,据谵语说,她已经确认,当初那个少年,出身九家,而他保护的少女,就是如今的霍二小姐。
想来,四大世家彼此关系密切,要想探查九家的消息,只得继续接触同为四大世家的京家。
那位京家二公子,她也曾远远见过一眼,依照主人的说法,京家能于神洲大陆屹立百年、稳坐世间首富之位,当家者的心机城府、筹谋手段,必然深不可测。
京家大公子她从未谋面,只听闻他一直在西陵,掌管西陵的生意。眼下东璧一带所有京家产业,皆由京二公子打理,镇西侯府辖下情报网中,也有不少与京家做生意的人,他们都说,京二公子精通博弈,城府渊深,且凡事步步为营、预留后手。
听闻此,她不禁为谵语感到担忧。
至于谢寒枝,她也不知道,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燕空回依然在西陵,他在西陵有自己的任务,但这个任务,大抵与主人有关。
对了,还有一位,只是那位,向来都是他和主人单线联系,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时常周游五国,行踪飘忽不定。
主人离世前,曾单独召见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似乎都是带着任务离开的。
只有她,被留在这里。
她好想念主人,好想念大家......
午后,银幼用过午膳,左右无事可做,便想着去书房整理,主人生前藏书尽数于此,她每隔三天,便会彻底清扫。
主人藏书品类繁杂,且有不少孤本珍品,存放在书房积灰,实在可惜。
西泠雪偶尔会来借阅,看在主人的份上,她对他,也还算得上是和颜悦色。
好吧,她不想承认,其实,她还是害怕孤单。
以往她见到西泠雪,总是视而不见,或是懒得搭理,主人在世时,每每看见他,她都觉得膈应。
主人那时还活的好好的,镇西侯却从旁系中挑了十一个孩子入府培养,她总为主人感到寒心。
尽管那时,主人常常劝导她,那并非镇西侯之意,而是主人的思量。
而如今主人逝去,她再看到西泠雪,心中的愤懑与不满也逐渐消散。
至少,还有他,为主人支撑着镇西侯府。
书房窗明几净,书籍整齐排列,窗外有阳光折射进来,碎金般洒在书卷与案几之上,她手持拂尘,缓缓清扫,又一次想起了主人。
那时,主人一袭白衣,容色美丽清冷,他站在窗前,仿佛雪山中一副孤绝的画。
那时她正手持拂尘,对着书架清扫,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和主人抱怨。
“主人,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放下所有,和姐姐好好相处,度过剩下的日子呢......或者,你也该让她知道,你对她的心意,与她对你的,是一样的。”
主人停顿许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得到应答时,他才缓缓出声。
“背倚死亡,图谋远方,才是我该做的事。”
她停下手中动作,不死心地追问:“那姐姐呢?”
“她自然,有她该走的注定的命运,而她的命运里,不会有我。”
主人摸着手上的佛珠,那时,他才真正明白神月国师那句“命里缺火”的预言,真正的含义。
他的确是,命里缺火(灵)啊。
有时,她真不明白,主人默默为姐姐做了那样多,为何总缄口不言,不对姐姐说呢?
若是告诉姐姐,他做了那样多,甚至考虑离世之后,若是姐姐终未心悦云雍容,或是云雍容以手中权势胁迫姐姐,他们该如何为姐姐脱身、护她安稳。
万般变数,主人皆早早筹谋,预留万全之策。
可姐姐最终,还是选了云雍容。
虽然姐姐说,那是于她、于云雍容、于主人而言,最好的结局。
她依旧忿忿不平,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她觉得,是姐姐不够爱主人,姐姐没能知道主人为她付出了多少,所以姐姐能如此轻易就选了别人。
若换做是她,她才不会权衡利弊、左右摇摆,她会永远喜爱主人,永远。
整列书架清扫完毕,她正想转身,却见最顶层的书架上,整齐罗列的典籍之间,赫然空出一处清晰的缝隙。
她直觉有些不对,从头往后细数,共有24册。
少了一册。
每层应当是25册才对。
她又数了整列书架,没错,每层都是25册,是根据主人的习惯存放,不会遗漏或增多。
怎么最上面那一层,少了一册?
她最先想到的,是西泠雪。
可是不对,若是西泠雪来书房借阅,他不会私自擅取,必会提前知会于她,同至书房取书,事后如期归还。
他绝非不问自取之人。
除却西泠雪,能自由出入这间书房的,唯有孤月居负责通风清扫的侍女。
主人时常翻阅的书,都在中下顺手几层,最顶层与最底层,皆是冷门藏书或者珍本,价值不菲。
若是有侍女心生贪念,想窃取珍本出府售卖,倒也不是不可能。
思及此,她即刻寻来孤月居管事,调取近日侍女值守排班名册。
最终,她锁定在两人之间。
其中一人仍在府中,寥寥数语盘问,神色坦荡、言辞真切,并无什么破绽,她直觉不是她。
另一人名唤荷乐,掌事说,其人已至出府年岁,昨日便已结清身契,归家离府。
主人的藏书,无论何种缘由,她都是要追回的。
于是,在得知荷乐的住处后,她即刻动身,准备前往。
刚出没几条街道,她才发觉今日街上之人众多,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她买了一串糖葫芦,顺道向小贩问询缘由。
卖糖葫芦的小贩告诉她,今日是朝夕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