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岭南医院的食堂就是最常见的那种,许多国内的中学大学都有的,但是对于夏广白和林糖心来说,却是记忆中最珍贵的存在。这种食堂,饭菜又便宜又好吃,打饭的大叔和阿姨都亲和力十足。
坐在一众医生护士里面,夏广白吃着他最爱的干炒牛河,林糖心和林俊城坐在他对面,点了最简单的肠粉,还有炖汤。
“你们口味还真一致,都爱吃肠粉。”夏广白观察到这个细节。
“当然啦,我姐小时候在我家吃饭,我爸妈常给她做肠粉吃。”林俊城说,然后又好奇地问,“夏医生,牛津大学的饭堂,不是很华丽吗?听说《哈利波特》就是在那里拍摄的。”
“你说的是基督教堂学院的礼堂,那里的饭菜不怎么样。我去了两次,就懒得去了。”夏广白说,又抬筷子吃干炒牛河。
“哇,听夏医生说牛津的礼堂不怎么样时,我好嫉妒啊,这种被卷到了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林俊城摸着自己的手臂。林糖心在旁边笑。
“你去过吗,我们大学礼堂。”夏广白看向林糖心。
“去过,但没吃过饭。”林糖心如实说,“真想去那里吃一次饭。”
“有机会回英国的话,我带你去吧。你来我的贝利奥尔学院,白色的建筑和蔷薇花园,那里的人都是学医的,咖啡是整个牛津最好喝的。”夏广白说。
林糖心看着他,露出怜惜的神色:“你想英国吗?”
“在英国的时候巴不得离开,回来后又开始想念。你不想吗?”夏广白问。
“我想念伯明翰皇后医院,就是QE。我看这边的临床心理科,设备也差不多,可以重温一下实习的感觉。”
“在QE实习,怎么样?”
“英国病人都不错,就是冬天很难熬,新年下着雪也要看精神病人,又冷,又吃不饱,下了班走在路上,简直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林糖心叹气。
——喂,你们不要旁若无人地聊英国了啊!我还在这里啊啊!
林俊城在旁边无语地吃着肠粉。
林俊城觉得,这两个人聊天的时候,整个食堂的喧嚣都不见了,四周萦绕着一种特别的氛围,像英国冬天的雪,绵长地落着,落在屋檐上。
他想起巫玲为林糖心占卜的塔罗牌,那张既是情人又是工作伙伴的“恋人”。那时候,两姐弟都不知道这指的是谁,只当是巫玲在胡说。
现在,林俊城看着他们,发觉他好像有了答案……
***
这时候,两个女生走进了饭堂,脸上的表情相当郁闷。
林糖心抬眼一看,发现正是早上见过的洪钰医生和张筱晴护士,从北美回来的。
张筱晴不知怎么了,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好像刚哭过来。
发生什么事?林糖心还记得张筱晴今天早上拉微信群高兴的样子,为什么参加完入职培训,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难道张筱晴也被国内的护士欺负了?
洪钰医生在旁边安慰着张筱晴,林糖心看着,感到更不安了。
“林俊城,你可不可以借饭卡给我?”
“干嘛?”
“她们是新来的海外医务人员,应该也没办好饭卡,我去看看她们怎么了,看看她们需不需要用饭卡买饭,我再转微信钱给你。”林糖心急急地说。
“啊?好吧……”林俊城虽然反应不过来,但还是把饭卡交给了林糖心,“你记得把卡还给我啊!”
林糖心跟夏广白说了句“抱歉夏医生,我去看看”,然后就朝她们走过去了。剩下林俊城和夏广白两个人坐在那里。
“我姐对人真是照顾得无微不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林俊城看着林糖心的背影说。
“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是这样啊。”夏广白有点意外地说。
他还记得在红十字会时对难民呵护备至的林糖心,她甚至可以豁出命去救难民,那种无畏的大爱,他是震撼的。
“她以前不是吗?”
“不,是高中后看了医生后变了的,去了英国就更彻底了。”林俊城说,“她像个白衣天使似的,每晚吃英语教材过,满脑子临床和精神病人。我每次找她,她都在学习工作,或者去红十字会。”
夏广白想起了什么,他按捺不住地问:“你说你姐看过医生,她……做过心脏科手术吗?”
“啊?没有没有。你怎么会这样认为?”林俊城瞪大眼睛。
“我……”夏广白愣住,“大概是我误会了吧。”
林俊城看起来似乎想说得更多,但是他克制住了。因为,他不确定两人的关系,是熟人,还是朋友……看他们聊天的氛围,好像不仅仅是朋友。
“我们别聊她看过医生这事了,她可能会不开心。她不喜欢别人提起这个。”林俊城摇头。
“对不起,我不会再问了。”夏广白忙说。
***
林糖心回来后,林俊城已经回肿瘤科去了,夏广白坐在原地等她,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那是一大堆中文病历。
显然,这就是他们入职前的任务,学习写中文病历。
“张护士好吗?”夏广白看到林糖心回来了,就问。
“她果然像我们似的,被欺负了……”林糖心低落地说,“今天急诊科的护士把她骂了,说她在美国学习的一些手法是错的,在国内完全帮不上忙,叫她赶快抓紧时间补习。张护士很委屈,所以刚才……”
夏广白闻言,也是恻然:“国内和海外的临床实践有很大区别。我们要花很多额外的时间练习。”
“我也要学写这个。”林糖心看着桌上的文件,“你说你会随住院医师一起轮岗,你的时间表是怎么样的?”
“前面三个月,我会待在肿瘤科,然后是急诊科、精神科、外科……”夏广白说。
“你的水准比一般的住院医师高一截。”林糖心指出,“你不可以选一科留下当主治医师吗?这样才符合你在英国的资历。”
夏广白在想,为什么林糖心总是能准确说出他脑海里的想法?
他想过这件事,回国这段时间,他必须争取主治医师的职位。
但他父亲、爷爷都是神经外科医生,如果他说他不想要进外科,只是想要当他们眼中最低端的急诊医生,他怀疑父亲夏志明,北京协和的神外教授,立刻会带手术刀来敲他的门……
当然,这是比较夸张的说法了。
“嗯,英国的执业医师资格在中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被认可,我工作个一年半载,会争取去急诊科。”一想到家人的反应,他就头大。
“先别说我了,我们都下周入职,你周末怎么安排啊?”
“学习写中文病历。”林糖心毫不犹豫地说,“听说,我的第一个诊治的病人,就是那个遭遇了车祸的神经性厌食症的女孩子,名字叫佟小蕊。我要准备一下,把药物的名字都记一记。”
夏广白听着,他记得这个冲出马路的女孩。神经性厌食症,是临床心理科的范畴。
“我周末会在我家楼下的咖啡厅学习,你去过的。你要是想来一起学习,可以找我。”夏广白说。
“我……”林糖心感到脸色一红,这种觉得“他对我未免太好了”的感觉又来了,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我看看吧。”
***
岭南医院入职倒计时第二天。
周末,林糖心又把自己浸在中文医书堆里。
她的书桌上满是打印出来的英文病历,她在翻译成中文。有些词语,根本翻译不出来。她不得不去对着医学字典一个个单词查中文意思。
这时,客厅里传来交谈声,出门一看,才发现是爸妈还有跟他们一起的晨跑团员一起过来叙旧。
林糖心从房间出去,跟他们打一个照面,尴尬:“叔叔阿姨好……”
“哦,糖心,你从英国回来了。”爸妈的朋友都说。
有的人在说:“你书读完了,应该不用再念了吧?”
林糖心想说,才不是呢,要念的书还有很多,她现在还要反过来补习中文呢。
妈妈唐芯悦对其他人笑道:“再往上念就是博士了。再念下去就嫁不出去了。”
“有礼貌一点,快给叔叔阿姨倒茶喝。”爸爸林伟业催促女儿。
林糖心一语不发,给他们倒茶,又回到房间。
都硕士毕业了,怎么面对爸爸妈妈这一辈人还是这么窘迫,好像又回到了中学岁月,任凭父辈的朋友和亲戚评头论足。
听着他们在客厅里的交谈声,林糖心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来学习了。
***
“所以,你就跑过来找我学习了?”夏广白笑了,听着她说,又同情道,“原来你爸妈不理解你在做什么……”
“是啊,他们根本不明白,完全没有给我支持,以为我去医院工作只是去找纪医生实习,体验生活。”林糖心少见地表现出生气的情绪。
夏广白在想,这一点上,他就比她好。他爸妈在北京协和医院工作,他们至少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
“我好想摆脱我爸妈,快点搬出来住。”林糖心抱怨道。
旧职工宿舍楼下的咖啡厅里,两人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那棵大榕树,风吹下了叶片,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面前的咖啡桌上摆着一大叠病历,还有医学书。他们在奋笔疾书。
他们俩也算习惯这种生活,在英国几乎天天都坐在咖啡厅里喝美式学习。最紧张的时候,一天有学习过12个小时。
“你要不要租我邻居家的房间?”夏广白想起来。
“我会租吧,我问问我弟要不要一起。他提过他想和女友搬出来。不过他在忙着肿瘤科的考试,我没能要到确切的答案。”林糖心说。
“你搬过来当我邻居后,我们就可以结成‘学习同盟’了,你弟搬过来也是。他有许多考试吧。”夏广白说,“我想看看他们国内的医学院都在考什么,有机会的话,参加个科研发《柳叶刀》。不然我爸妈发的都是外科相关的,我看看有没有其他科可发的论文。”
“夏医生你果然是学霸。”林糖心举起大拇指,然后趴在桌上的医学书上。
“你才是学霸。”他没忘记那日看到她成绩单的震撼。
这时,林糖心趴在书上,这时,长长的黑色秀发流淌到他的膝盖上。
他忍不住伸手去触碰,他又停下了指尖。
爷爷,岭南医院的夏远岭前院长,确诊了阿兹海默症,也就是“老年痴呆症”。这是夏广白深埋在心底的秘密。
自从下定决心了要回家照料爷爷后,他不再是牛津医学院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年了。
“我想要记一下药物名,你可以帮我听写吗?我写对应的中文。”林糖心抬起头来,夏广白连忙缩回手去,当无事发生。
“你让我帮你听写药名,现在开始吗?”他调整呼吸。
“嗯。”林糖心用力地点点头,“我也会帮你的。”
夏广白根本不用看书,用英文说,“Fluoxetine、Sertraline、Venlafaxine……”然后看着她在纸上用优美工整的中文写道“氟西汀、舍曲林、文拉法辛……”
简单的一幕,他却在内心感到宁静。他想着,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
林糖心下周一要看的第一个病人,她是这样写她的病历的:
“佟小蕊,13岁,冲出马路撞车后被送至急诊,伴严重营养不良症状。
患者及其家属自诉于半年前开始减少食物摄入,承认有呕吐行为,否认滥用泻药行为。半年间体重从50公斤下降至35公斤。患者对自身体型无明显扭曲认知。易激惹,诊断‘神经性厌食症’,有病理性激情,予‘碳酸锂’治疗后无明显改善。
近期实验室检查提示明显低蛋白血症和电解质紊乱。影像学检查未见显著异常。”
“我这病历,写得怎么样?”
“你加上既往史和家族史。”夏广白说,“再加上你自己专业上认知行为的观察,不然病历看起来很不完整。”
“我只用英文写过临床心理病历,我好没自信啊。我再写写看,给上司谭博士批改一下。”林糖心低下头。
“你再练练,我打个电话给我爸妈,看北京协和有没有能用的培训资源。”夏广白说,“你周一,直接就去病房看她吗?这个佟小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