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海外进修医务人员入职的第一天,也是岭南医院“精神科”和“临床心理科”正式分科的第一天。
以前,精神心理科是合并的,而现在,更专业的谭立桐博士和林糖心被招聘进来了,分科得以实现。
精神科医生,和临床心理师,分工是很不一样的,前者主要负责开药,后者负责提供心理干预。这在英国等地早已是规范,但在国内专业人士稀缺的情况下,多数医院只能暂时将两科合并。
作为南方知名的三甲医院,岭南医院此次招聘了香港大学的临床心理师和英国毕业的助理心理师。有了这些海外人才,岭南医院正式按国际标准分科,目标是引入更先进的医疗模式,逐步走向行业前沿。
林糖心作为医院里仅有的两名心理师之一,身上的责任不可谓不重。
一天下午,林糖心接到谭立桐的电话,言辞间是对新下属的叮嘱,提醒她要看心理科的病人,工作还会包括精神科、神经内科和神经外科的会诊评估,相关的讲座和培训她都要参与。
“中国内地的临床心理科远不如香港和英国那么成熟,你要对工作量有心理准备。”谭立桐耳提面命般地说。
“谢谢你谭博士,我没问题的!”林糖心应答,她的书桌上放着夏广白寄过来的《医学心理学》。
入职前的这几天,她都在看这本书,熟悉中文的医学术语。
***
林糖心入职的前一个星期五,叫“入职前的交流与准备日”。清晨八点,灿烂的阳光如蜜糖一般落在银白的医院大楼上。上面的“中国岭南医院”牌匾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中英医院建筑风格截然不同。英国的医院大多古老且分散,设在城镇的各个区域。而中国的大型医院则是集中在市中心,现代而摩登,占地广阔。
来入职的海外医务人员,分别来自欧美、澳洲的高校,都在会议室里交谈。他们交谈中不约而同地都夹杂着英语的医学术语。
林糖心比夏广白到得要早,她扎着马尾,穿着正式的衬衫西裤,手提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她的证件和毕业证书。
包里还有一封信,写着入职前的周五活动的事项,比如“到会议室报道,领取白大褂,和海外医务人员同事交流,11点去科室找上级领导报道”等等。
林糖心昨晚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实际上,林糖心昨天就没有睡着,她太兴奋了。
她感觉自己踮起脚尖,一直努力,终于触及到了多年前最向往的月亮。
——向着月亮出发,自己也会在群星之中吗?
上次面试到医院来,都没有找纪雪医生,这次一定要过去拜访她才行,祝贺她升上了副主任医师。
***
清晨八点,在会议室里,海外医务人员们排着队,在白纸上填写白大褂、手术服和护士服的尺码。
今天还不是正式入职,所以人们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要比正式工作时要轻松一些。
林糖心找到自己的名字,填写完尺码,在“临床心理学”科目上打勾,并在“留学国”一栏写下“英国”。
助理心理师的岗位仅招聘了她一人,其他同事多为各科护士或急诊、放射等科室的医生。
林糖心在桌上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里面是她的工作吊牌。吊牌上印有岭南医院的红色圆形和十字标志、她的证件照和岗位信息:
“林糖心
助理心理师
临床心理科、精神科、神经内科“
林糖心又感到一阵激动。手心里沁出了汗水,她把吊牌紧紧握在手里,就像捧着自己身上一颗小小的心脏,有生命般地剧烈跳动。
***
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生走过来,看到林糖心填的表格,笑着问:
“你好,我看到你写的是英国毕业……听说这次只有两个从英国来的医生,其中一个是牛津的。你是那位牛津的医生吗?我之前的论文跟牛津的实验室有合作过……”
林糖心连忙摇摇头:“不是哦,我是伯明翰大学的。”她觉得有些尴尬,倒不是觉得自愧不如,而是不想抢了夏广白的风头。
“牛津毕业的医生是个帅哥啦,不是这个漂亮妹妹。”旁边另一个女生笑道。
林糖心听得忍俊不禁。看来,夏广白还没入职,已经成为女生的话题人物了。
穿白大褂的女生知道认错了人,连忙对林糖心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林糖心微微笑道:“没关系洪医生。那个牛津的医生我也认识。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医生。”
林糖心本来就长得像个洋娃娃一样,这为同事说话的温柔态度顿时让人好感度上升了。
那穿白大褂的女生主动向她伸出手来:“我是洪钰,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毕业,重症医学科住院医生。”
旁边的女生也热情地说:“我是张筱晴,从美国加州回来的护士,在急诊科!”
三个女生年纪相仿,聊得甚欢。林糖心从没去过北美,正想问多一点那边的状况,张筱晴忽然想起什么,热切地说:
“我们把海外医护人员都拉个群吧!互相认识一下,我们清闲的日子就只剩入职这一星期了。”
林糖心好笑地想,果然,到哪里都会遇到这种party queen类型的人物,在医务人员中也不例外。而且,是文化差异吧,北美的留学生好活泼啊。
张筱晴拿出手机来,显示微信二维码。她已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上面创建了一个群,名叫“岭南医院海归医务人员群”。
“张护士你动作好快!”林糖心和洪钰医生都捧场地赶快扫码。
这时,夏广白走进会议室里。夏广白已经穿上了岭南医院的白大褂,英俊挺拔,如玉树临风,提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背包。
他在会议室环顾一圈,终于看到林糖心的身影。林糖心淡淡地朝他一笑,他也朝她微笑。那一刻,林糖心觉得就连阳光也黯然失色了。
“洪医生,你看,就是这位帅哥!”张筱晴戳戳洪钰的手肘。
“哎,知道啦……”洪钰害羞地推张筱晴一把。
“你不是跟牛津大学的实验室合作过发过论文,你快点上去认识他吧。”张筱晴笑嘻嘻地说,“说不定会有新的合作论文的机会。”
洪钰却很紧张:“他看上去,似乎很高傲呀……”
林糖心马上说:“不是这样的,夏医生面冷心热,他其实是个特别好的人,很好说话。”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去试试……”洪钰主动过去了,和夏广白聊了起来。
***
这时一些工作人员抱着一大箱崭新的白大褂过来了。林糖心没找到时机和夏广白打招呼,去助理那里领制服。
她穿上白大褂后,戴上工作吊牌,就匆匆离开会议室,打算去六楼的临床心理科找上司谭立桐报道。
这虽然还不是正式入职,但林糖心还是想给上司留下个勤勉的好印象。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夏广白的喊声:“林糖心!”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提着背包的夏广白上前,向她急切地跑过来。
两人站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
医院里非常繁忙,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药物淡淡的苦涩,医生、护士和病人都脚步匆匆地路过他们,护士推着仪器车穿梭而过,能听到病人的咳嗽声或低语。
来往的医生有的在低头看着病历,有的在打着电话,神情专注而严肃。夏广白知道,一个星期之后,他们两个都会像这些繁忙的医务人员那样,投入一场场与疾病的战斗。
“夏医生,你有什么事吗?”林糖心问。
“刚刚没跟你说上话,我这边还有一些临床的中文书,神经内科和脑科相关的……我在想你可能需要。都给你带过来了。”
夏广白说,向她展示背包里厚重的中文教材,又说:“书太重了,等你离开医院了再给你。”我只是想跟你说这个。“
“我现在的确很需要这些中文书。”林糖心笑道,“谢谢你,夏医生。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
风吹来,吹起女生扎起来的马尾和身上的白大褂,她笑容明净。
夏广白有刹那的怔忡。他感受到熟悉的悸动,就像天使的羽毛落到他心里冰封已久的湖面上。在塞浦路斯援救难民的记忆一下子全数涌上心头。
以前,也曾见过穿红十字会白色长袖的她,像黄沙上的玫瑰。没想到,穿上了白大褂的林糖心,像是水晶雕成的人偶,美丽纯净。
林糖心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她还在说:“今天还不是正式入职,但你也要熟悉医院的病历系统吧。你会坐在哪一科的科室里呢?我结束后去你科室找你拿书吧。”
“我会参加入职前培训,就在食堂不远处……“夏广白回答,语气里漫上些关切,”对了,你知道食堂在哪吗?我中午带你去。饭卡要两星期才能办下来,我请你吃饭吧。“
夏广白又用这种熟络的语气谈论岭南医院,就像谈论家一样。他为什么会对这里的一切这么熟悉呢?林糖心感到不可思议。
林糖心礼貌地说:“不用了,我弟弟会请我吃饭,谢谢你的好意。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吃饭。”
“你弟弟?”夏广白隐隐有些失落,又感到好奇,他还是第一次听林糖心提到家人。
“他是我叔叔的儿子,就像我亲弟弟一样。他今天就在肿瘤科住院部,说不定你可以见到他呢。”林糖心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