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龙炕烧得旺,燥得青砖都烫手。快要入夏的时节,本不必如此靡费,只是圣人不愿兴师动众去骊山行宫,不然太极宫里的汤池哪里比得上华清宫的汤泉呢。
汗水顺着发髻蔓延游走,连呼吸都在灼烧脏腑。轻罗不轻,反而像张猎网。金钗渐坠,云髻倾斜而下。地上的水沁出了砖上的莲花纹,通天的帷幔围住了蒸汽,也挡住了视野。
“你放肆。”
长公主伏地不语,长久不跪的人,现下着实有些疲惫。
“儿不敢,娘想想,这世上岂有侄儿为姑母承祧宗庙的?母子之情哪里是姑侄之情所能比的呢?”
水声潺潺,寂然不言。
圣人闭着眼,走向池水深处,“可朕听右相说,亚献一事正是你的主张。”
早料到会是这样,长公主并不意外,敛衽正色道:“阿兄禁足,依制不当与祭,儿不敢劝陛下宽释阿兄。封禅近在眼前,今梁王居长,故儿臣请教右相亚献人选。”
“违心之言不必说了。”或因是热气蒸腾的缘故,语中颇有些倦怠,“既然你愿意周旋,那便去劝劝这几日称病旷职的人。无论愿不愿意,亚献之人仍是梁王。想活命就归署销假,无故不朝参,仅笞三十。若任然冥顽不灵,有一个算一个,臧无机上门拿人。”
“儿臣何德何能……”长公主知道这是圣人慈悲,若放前些年,这些忤逆者早就血流成河了。
“你能。”
亚献之人早早便定好了,本不必拿出来商议,没想到还是被搬出来,生出这样多事端。赋儿竟能说动崔明彰做出头鸟,着实让人意外,此番事一过,恐怕他的好女婿经不起这样捧杀。看着帐幔外的身影,从前极少与赋儿议政,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膝下的幺女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彼时不敢,如今倒敢了。你以后不要多事,朕自有主张。虽然我老了,但也不糊涂。”
听圣人如此说,长公主放了心。
“谨遵陛下教诲,那儿臣就退下了。”刚准备揉揉酸麻的双腿,就听见圣人唤来侍女,低语一番,想来还有吩咐。
“不忙,今日既然得空,给你看个笑话。这有两卷奏疏,所述之事截然相反。一封是郑度支的,一封是金城刺史张引的,你猜猜,里面谁是忠臣?”
漏钟滴答,看向深处的蟠龙藻井,目光炯炯,好像暗中的伏虎。舍人呈来两卷奏疏,长公主回过神来,忙将濡湿的掌心掩入广袖,轻轻接过徐徐展开,白藤纸莹润光泽,朱砂批痕刺眼。
“陛下早有圣裁,那儿臣便姑妄说之。人臣以管窥天,唯陛下澄照万方,是忠是奸,不是儿臣可置喙的。至于奏疏中所述之事,贩私恐仅是表象,西域苦荒,垦田不易,更何况蕃国星列,疆宇辽阔,故而供军钱帛只怕是杯水车薪……俗话说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若陛下此时不愿…不便捉拿主使,何不效仿桑弘羊,清其源,正其本,弭患于未萌?”
“正本清源?”圣人默然良久,御容隐于烛影。
“天家凉薄,你长兄早逝,膝下唯有你们兄妹二人。”指尖轻叩,声若碎玉:“去吧,传朕上谕,命皇子赉徙居少阳院,静候制敕。一应器物,务令典签检点封存。”
长公主愕然,心中五味杂陈。圣人没有回应,定是有所考量。但又诏了安平王入宫,这实在不是愿意看到的局面,可是圣意已决,惶惴间只得唯唯而应。
道之夺了东西就要走,琮怀也不拦着,“你身为副使参事,说撂挑子就撂挑子,把为师扔在这?”
“夫子如鱼得水,没有学生更方便行事。”
夫子、夫君一字之差,琮怀自以为听出了言外之意,好声好气地说:“那些都是逢场作戏,做不得数的。你我才是正头夫妻,不必吃那些飞醋。你一心念着我,千里迢迢来救我,我十分感激你。”
道之一阵恶寒,当初色欲熏心,真不该管他,“你少扯这些没用的,我且问你,你那故妻杨氏现在在哪?”
琮怀见她软硬不吃,有些难堪,伸手想牵住她,被她一掌格开。
“你无需操心这些,我说了,你我才是正经夫妻,不会有人妨碍。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若再不长些脑子,那就不必留了。”
他在说些什么鬼话?眼下时间紧迫,道之没心情与他磨迂,“城防何故后撤,为何此时封城?你们兄弟要给安平王复卖什么命?”
琮怀刚从毬场上下来,手里还握着月杖。沛怀听罢,赶紧滚起身,一把抢了过去。
“弟先走一步,你们好好说话。”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好在密信藏得深,没被她搜出来。只能帮阿兄到这了,再被打也是爱莫能助。
瞥了一眼一瘸一拐的沛怀,琮怀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我,为夫不需要你做什么,安稳地呆在我身边就够了。”
这话太惊悚了,道之嫌恶地推了一把,“滚啊!”
这声呵斥惹怒了琮怀,顺势擎住了她手腕,二话不说就往外拖,冷峻的脸上挂着怜悯的笑容,声音低沉不可抗拒:“来不及了,幺娘,随某登场吧。”
道之挣扎不已,“你个老贼!到底要做什么?”
琮怀收了收手劲,字字如冰:“我知你的能耐,但还是劝你安分点,你若是乖乖的不露馅,凉州百姓就能撑到援军来。”
道之怔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双眸,读着其中蛛丝马迹。谁要来,整个都护府都抵挡不住吗?援军又是谁?
踉踉跄跄被拽出了马厩,日光照得道之睁不开眼睛,穿过长长的围障,两侧绛帷高举,猎猎翻飞。喧闹的人声如汹涌浪潮,恍惚回到了国子监时,彼时青衿满堂,毬场上也是这样热闹。昔日的国子监祭酒不惜以百姓为质,做出如此不择手段之事,真的是疯透了。
脚步走得太快,道之连连叫慢,琮怀回头停住脚步,才留意到她还穿着侍女的裙衫,不合身的裙子吊在半空。
“莫怕,李都护非衣冠取人之辈,你只需受礼即可。”
道之揉着被他捏痛的手,“我又不是你王妃,安能坦然受礼?。”
看她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秦国公眼底浮起三分谑色。
夫子好像没听懂,道之摇摇头,肃容坦言:“我乔装并非儿戏,杨氏欲押我回京畿,那李秉德也绝非善类,夫子这两日想必也有所体会。我若光明正大现身,岂不坏事?”
果真难办,此番着实需要她露面,琮怀若有所思。
“纯熙……”道之想唤醒他,叫出了尘封的小字,“我既脱身,你何必还要受制于杨玄珪,若真是前缘未断,我宁可……”此话亦真亦假,眸光却紧锁着他,只盼能试出一二。
“我竟不知……”琮怀一怔,旋即恍然。见她欲说还休的神情,心中阴霾尽散,张了张口只觉喉间发涩。
“子婿早就向将军立誓再三,定要护幺娘周全。杨氏一事你万勿操心,我并非听命于她,劳动你苦恼是我的罪过,此间恩怨我日后细说。”末了那声“幺娘……”唤地极轻极缓,消散在呼啸的风沙之中。
不是受杨氏摆布,那他要做什么?见他又想伸出手,心中生出许多提防,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殿下!还请殿下升帐主觞!”
殿下离席有些久,李秉德不放心,跟着的人也不传个消息,实在是坐不住了。场下已经乱了套,前半局有了殿下的力挽狂澜,蕃人不敢太过放肆,故而勉强维持平局。
道之见是李秉德亲自找了来,一个闪身躲在了夫子的身后。王慎不知踪影,王玄嗣也没有跟来,更何况发生了粮仓的事,他若盘问起来,真不知如何应对。
幺娘很少有这样小鸟依人的时候,琮怀的男人心空前地膨胀。低低呢喃了句不怕,便迎了上去。
李秉德急急而至,气息未匀,叉手作揖道:“殿下!吐蕃人咋咋呼呼的大喊不公,说殿下司断,主裁之人不可下场呢……”
琮怀好整以暇地对掖着双手,居高临下看着他,“既然如此,都护怎么不去?”
李秉德干笑着,“这如何使得,某下场就变了味了,只求盟好而已,盟好而已。”
“那还问我做什么,你手下无人了么?我瞧着你就是苛待士卒,各个手无缚鸡之力,朝廷军资都花哪去了?日后如何带兵打仗?”琮怀十分不客气,甚至有些疾言厉色,“梁王看重你,你才有今日。此番窘态若叫别人知道了,可别丢了他老人家的脸。”
早就听闻秦公殿下是安平王的人,这好一顿斥责,把李都护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李秉德又不好明说自家部下早早奉了梁王周载训之命,悄悄潜入河套五郡,以扫平东线之碍。心中忐忑更甚,邸报的风向果真不错,什么劳什子镇抚使,李秉德愈发笃定秦公是朝廷暗遣之御史,特来稽核钱粮账目的。不然那刺史张引怎么派了手下来打探?自己素与他不睦,难保他不暗中使绊子,时间紧迫,还有许多要紧事没做。
李秉德实在无话可说,道之见夫子邀功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好在自己有帷幕的遮挡,躲得远,不然不知夫子会做出什么来。
瞧他憋得五颜六色,琮怀不愿搞得太僵,大发善心似的扶他直起身,“莫说我,平头百姓也看不下去,方才已有不少人毛遂自荐,我看还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好。”
得了台阶下的李秉德,低头称喏,“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一切听殿下吩咐。”说罢挥手传来副将,只言任由殿下施排,自己便告退再也不管了。
李秉德唯唯诺诺的样子,道之十分不齿,这家伙前倨后恭,人后竟是这嘴脸。数番进退,李都护灰溜溜地离开了。道之见状松了口气,抬脚正准备走,没想到又呼啦啦来了这许多人,纷纷朝她这儿看来。
道之大觉不妙,提着裙子拔腿欲逃。夫子一下就窜到眼前,用力扽住了自己。可恨这浅口云履不合脚,沙地里着实难行,三两步就被夫子追上了。
“夫子自去高乐,我要回去找明路。”
琮怀笑道:“明路无需你操心,我替娘子牵马。”说着便接过递来的缰绳,“我的坐骑奉与幺娘,还望不要嫌弃的好。”
“太高了我上不去,况且我不会击鞠……”马儿打了个响鼻,这家伙烈得很,当初就不愿听自己的话,若是把自己颠下来岂不是要非死即残?
琮怀不听她的借口,把缰绳朝她手里一塞。
“扶好。”不容道之拒绝,蹲下身抬起她的脚往上一送。
“诶,你做什么?”道之吓了一跳,脚下一股承举之力传来,就这样不由自主地稳坐在鞍鞯之上。
“我不要!我不去!”道之大觉上当,挣扎着要下马。可气的是,方才乖巧的马儿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图,来回踱着步子不让道之下来。
琮怀得意地笑着,伸手摸了摸马儿,塞给她一根月杖,“莫装了,夫子为你助威,我知你在学里面马球赛赢了我的短刀。况且李秉德离得远,认不出你的。”
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居然被他知道了?道之一脸通红,如今妥协一次就有第二次,肺腑之中似有一股豁出去的气,倒要看看他皮囊下是人是鬼。烦闷无处发作,道之按捺下恼怒,踢了踢马腹,掉头往毬场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