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句说得很轻,温温浅浅的。
沈瑜喉间微哽,手还僵在半空,方才遮掩慌乱的笑意尽数敛去,他的谎言拙劣到连执法堂的外门弟子都搪塞不住。
厉珩收回落在他肩头的手,指尖堪堪擦过他衣料,微凉一瞬,便利落垂落。
屋内方才嬉闹的暖意,被浇凉透了。
宋星眠抿紧唇,半点玩笑也不敢开了,满心焦灼却无可奈何。苏青禾攥着袖角,眼底含着怯意与担忧,怔怔望着那道清瘦背影。
执法弟子面色肃穆,侧身抬手:“请吧,厉珩。”
厉珩颔首,步履平稳,随二人踏出静室门槛。
身后,静室门未关严。
沈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那道青色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不见,依旧久久未动。
风穿窗棂,卷来满室清甜桂香,只是方才入口软糯甘甜的糕点,此刻余味尽数发苦。
宋星眠压低嗓音,急得无可奈何,乱抓了一把头发:“这下真完了,人证物证俱在,到底是哪个傻Ⅹ举报的啊!”
苏青禾道:“最少也要挨板子的……执法堂的木杖,打人很疼的。”
这话无人反驳。
沈瑜垂眸,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微微蜷缩,眼底一片沉静的沉郁。
片刻寂静后,远处执法堂的方向,遥遥传来一记沉钟。
一声,沉缓,肃穆,震彻整座宗门。
是堂审开案之钟。
意味着问询结束,罪责已定,责罚将至。
“不是吧!多大个事还敲钟,完了完了。”
沈瑜缓缓闭了闭眼,轻声道:“他不会辩解的。”
宋星眠一怔:“什么?”
“无论长老如何诘问,如何追责,如何逼他道出离山缘由,他都不会说的。”
沈瑜抬眸,望向执法堂沉沉矗立的方向,道:“他这个人,向来如此。”
宋星眠听得心口发堵,焦躁却又无力,只能狠狠跺了跺脚:“可他根本没做错什么!不过是不肯说私事,凭什么要平白挨一顿板子?宗门规矩死板,也太过不近人情!”
苏青禾眼眶微红,小声道:“执法堂长老最厌弟子隐匿不报,越是不肯解释,罚得越重……”
静室之中,风寂香沉。
谁都心知肚明,今日这一顿责罚,厉珩是挨定了。
沈瑜隐隐察觉,为一件小事执法堂特意鸣钟,厉珩昨晚做的事绝不简单。
执法堂殿内,肃穆冷寂。
三位长老端坐高堂,神色沉沉,落目落在阶下少年身上。
厉珩一身青衣,与这肃杀刑堂格格不入。他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平静。
为首长老沉声开口:“厉珩,私离山门,触犯宵禁重规。物证确凿,你可知罪?”
厉珩垂眸,字字落定:“弟子知罪。”
“既已知罪,为何昨夜私自离宗?所行何事,从实招来。”
只要他开口,只要他道出半句缘由,哪怕只是寻常琐事,便可酌情减刑,不必受皮肉重罚。
可厉珩唇瓣轻抿,长睫覆下,不曾言语。
良久静默,满堂皆静待他开口,却只听得少年淡淡一句:
“私事,无可禀明。弟子甘愿领罚。”
一语落地,堂内微怒。
侧位长老拍案沉声:“冥顽不灵!明知故犯,隐匿不报,藐视堂规!既不肯悔过,便按最重刑处置!”
“杖责二十,即刻行刑!”
判词落下,干脆冷硬,毫无转圜余地。
阶下弟子皆心头微凛。执法堂灵木刑杖灌注灵力,一杖落身,皮开肉绽,震损经脉,寻常修士十杖便难以支撑,二十杖下去,必然满身血痕,休养数月难愈。
厉珩依旧神色未变,微微垂首:“弟子领罚。”
他缓缓伏身于冰冷刑台,青衣铺落青石,衣间那一缕温柔桂香,在此森冷刑堂之中,愈发显得孤伶可怜。
行刑弟子执杖而立,沉声道:“得罪。”
下一瞬,木杖携风落下。
“嘭——”
沉闷重响,震彻殿堂。
剧痛瞬间炸开脊背,撕裂筋骨,冷汗一瞬浸透额前碎发。厉珩牙关死死咬紧,脊背绷得笔直,一声不哼,半分呻吟也未曾溢出唇间。
一杖,五杖,十杖……
满堂长老静静看着,只当他是桀骜不悔、恃傲违规。
二十杖尽数落毕。
行刑弟子收杖垂手:“刑罚完毕。”
厉珩撑着刑台,缓缓起身。脊背剧痛彻骨,每动一分,便是撕裂般的疼,衣衫后幅早已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肉之上。
他微微踉跄半步,随即稳稳站定,未曾显露半分狼狈。
垂眸行礼,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微微沙哑:“谢长老惩戒。”
高堂之上,长老冷冷道:“罚你禁足偏院一月,抄写门规千遍。禁足期间,不得外出,好好自省悔过!”
“弟子遵命。”
他依言转身,一步步踏出执法堂。
踏出执法堂殿门的那一刻,外头天光朗朗,清风和煦。
后背撕裂般的痛楚层层叠叠往上翻涌,灵力经脉被刑杖震得滞涩酸痛,每走一步,衣料摩擦血肉,都是钻心的疼。厉珩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苍白隐忍,步履依旧端方规整,不见半分落魄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