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知干脆利落推石惊潮入井,转身对着墙角挑了挑剑:“出来吧。”
此时乌云已散,余火未熄,蜈蚣精尸体的焦臭味弥漫四野,火光映照下的断墙残瓦处,空无一人。
春知面色不变,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一阵冷风吹过。
啪嗒,啪嗒......
夜色中,一人披星徜月,从墙角处走了出来。
阴影如同一块黑缎,自下往上,从他脚边缓慢揭开,修长的双腿,挺拔的腰腹,宽阔的肩膀......直到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这张脸极俊,也极冷,敞在月光下,如同染了霜的乌木林。
“小墨,”春知收起剑,语气熟络,“好巧啊,你也在这附近出任务?”
少年不语,眼神骤寒。
咔嚓一声脆响,四周气温骤降。
一道寒气从少年脚边蔓延,瞬间席卷周边。
庭院、碎砖、断木、蜈蚣残肢、孩童尸身,乃至正在燃烧的火焰......顷刻被冻成冰雕,又乍然碎裂成靡粉。
春知金鸡独立立于剑柄之上,插在地面的剑脊覆了层厚厚冰霜。
她看了眼裙摆处闪光的冰棱,叹了口气:“小墨,能不能不要这么调——”
“皮”字未落,脑后风声忽紧,春知不及转身,缩肩拧腰,攒出一团剑气朝身后掷去。
哧——
冰锥断成两截。
春知还没松口气,本该落在地上的冰锥调转方向,一支向左,一支往右,齐齐封住她前后退路。
春知双手掐诀,飞快搓出两团杏子大小的火苗,撞向冰锥。
哧啦一声,她身后那支冰锥瞬间化水坠地,身前那支融化大半,只尾端一小截在穿过火苗时,骤然加速。
如锥如箭,如星如陨,穿云破汽,冲撞过来。
哧然一声,在撞上她衣襟后汽化消失,只留下一点水痕。
春知低头看了眼心口水印,啧一声,提剑转身:“你这家伙,是不是找......?!”
墙角空空,纵冰犯何在?
“这家伙,又进阶了......”
她嘟囔一句,收剑走到并边,一跃而下。
虽已提前被扔入井中,石惊潮身上还是结了一层厚厚冰霜,搭配着惨白的面色,与死人无异。
“唉,小白菜,地里黄,十来岁,遇见狼......”
春知蹲下身,将手按在小小少年心口处。
一簇小小的、比萤火还微弱的绿色火苗,缓缓附上少年伤口,隔着冰层,照亮春知的脸。
“可惜......只来得及救下你一人......”
......
天痕山是有名的险山。
因其势陡,瘴毒,虫密,兽凶,更因传言,山上有吃人精怪。
自古以来,凡因好奇上天痕山者,无论猎人,樵夫,将军,乞丐,乃至百年难遇的绝世高手,无一回返。
从踏入这座山开始,他们便成了山的一部分,生不离身,死不还魂。
因此,这座常年笼罩雾气、不露真面的大山,已经许久,许久无人踏足,连靠近也无。
但今日显然是个例外。
山脚下,白衣少年仰头观山,山高若凶兽,巨口大张,几欲吞天。
落日黄昏,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地平线时,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踏入兽口。
......
滴答——
冰凉液体落在脸上,冷又寒。
石惊潮猛然坐起。
昏暗,死寂,潮湿,阴冷,就像是......
滴答——
冰水滑入后背,石惊潮打了个哆嗦,神智回归,看清此地乃是一处洞穴。
他抬手拉开衣领。
先前被锈剑刺穿的伤口已经结痂,痕迹浅淡,若不是前襟上的破洞,几乎疑心是场幻梦。
可他分明做了场噩梦,梦中因一时心软,被一个道心有污的摩罗种杀害。
“该死的!若再碰见,本少爷定不饶她!”
石惊潮握拳捶地,动作间,一只玉瓶从怀中滑落。
“这是......”
一个小小的“春”字雕刻在瓶底,石惊潮捡起散落的丹药嗅了嗅:“复元丹,药力如此充沛,竟然不是悬壶居......”
是有人救了他?这药也是救命恩人给的?
石惊潮心念几转,洞外忽响脚步声。
他抬头望向洞口,一脸好奇。
......
春知跪在地上。
她是修士,本可夜视,但殿中阵法隔绝神识,放眼所及,只有黑暗。
挪了挪酸疼的膝盖,春知刚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头顶传来威严男声。
“你可知错?”
“禀尊上,那蜈蚣精已被弟子斩杀,妖丹也在规定时间内带回,”春知掏出一粒红色圆丹,托举头顶,“不知尊上的意思是......”
无人回应,大殿中一片沉寂。
春知也不催促,神色愈发恭敬。
时间渐逝,到底春知按耐不住,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一物忽从前方撞来,速疾势猛,直奔面门。
春知眼皮一跳,手腕翻转间,一簇焰火自掌心跃出,抱住来物连翻三个跟头,上蹿下跳,左飞右游......
如顽皮小雀,一顿嬉戏后,抱着主人手指蹭了蹭,缓缓消失。
春知全程眼含笑意,只是这笑容在看清掌中物时,尽皆消失。
她掌中是一只玉瓶,内里已空,玉白瓶口处除却泥污,还有一抹凝固的血迹。
“这是第几次?”头顶上方声音冰寒,“我又是如何吩咐你的?!”
沉默片刻,春知开口:“夺丹,灭口,凡在场之人,无论老少妇孺,全部诛杀!......但那群孩子不是妖魔,为何......”
“怎么,孩子不是人?!”那声音陡然一冷,春知立即闷哼出声,嘴角淌下血迹。
“自作主张、明知故犯、阳奉阴违、欺尊瞒上......一桩桩一件件,我看你当真是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