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像头顶,两派人泾渭分明。
以躺着的秦至为线,左边是听淮,常徜,春知,右边是林无殃和冷昔月。
常徜身上都是脏污,头发也散落着,但他顾不得这些,只瞪着林无殃:“你,你,你......”
你了半天,最后还是听淮补充:“大侠梅英。”
林无殃抱着冷昔月,摇头。
常徜放下心来:“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
“我不是大侠,”林无殃道,“我只是梅英。”
咯嘣。
常徜的下巴还是掉了下来。
听淮:“你没死?”
梅英:“算是吧,当年,绝响坪那一战确实杀死了我,但不知为何,我的一缕魂魄落在一个刚死不久的魍魉修士身上,从此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梅英与挚友梅剑和分别后不久,道心便生了污。
起初他惶恐,可随后他发现自己体内的摩气,那种被天下人视作邪祟的力量,其实并非诅咒。
它只是另一种气,与灵力异源异流。狂暴、噬血、引人生食血肉的,是其中未炼化的杂质。
若能剥离杂质,摩气比灵气更适合修士修炼。
他踏上旅途,一路摸索剥离杂质之法。
那些年他走得很苦,避人耳目,夜宿荒郊,就算如此,遇见不平,还是会出手,甚至不惜拆下仙琴的琴弦救人,琴弦越来越少,他走的路也越来越多。
某次路途中,他偶然救下一个凡女。
“什么是道心?你们修士总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好像只有能吞吐灵气的人才配谈道心。我是凡人,可凡人也有凡人的道心——我的道心就是信你。”
她往前站了一步,反手握住他手:“你眉心的东西我看得见,你身上的气息我也感觉得到。可我认识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一道灰线。”
二人结为道侣,后来生了一个女儿,眉眼像她,性子像他。
某年路过一座村庄,为救一村百姓,梅英受了不轻的内伤。
恰逢金刀门副门主秦忠义途经此地,他认出恩人,执意邀梅英携家眷往金刀门养伤,言辞恳切,盛情难却。
梅英去了。
在秦忠义府上养伤期间,秦忠义因瓶颈多年、寿元将尽忧愁。
梅英心软,拨弦助其破关,却在琴音激荡之际暴露了眉间灰线。
秦忠义当场变了脸色,退后三步,手按刀柄。
可那夜过后,他面上恢复热络,心底却只剩那把琴低鸣时勾起的贪念。
秦忠义以妻女为饵,迫梅英交出仙琴。
妻女不愿连累他,双双自尽于密室石壁之前。
梅英狂怒拔琴,与秦忠义厮杀一夜,终被对方以丫鬟挡刀、趁隙遁走。
待他追出府门,秦忠义早已将“梅英身怀摩罗”的消息递往天宪盟。
一夜之间,曾经大侠梅英成了人人唾弃的邪物,又因拥有仙器,成了全天下的猎物。
往日的恩情、从前的善举,全被那眉间一道灰线抹杀。
他带着没有弦的琴和一身伤,辗转千里,去寻那个他唯一还信的人。
他们同姓,曾是彼此最深的知己。
他相信纵使天下人背弃,他不会。
梅剑和没有背叛。
他连夜将梅英接进绝响坪,封了所有出口,以自身灵力为引,助他剥离摩气中的杂质。
两人同吃同住,像少年时一样抵足夜谈。
梅剑和说:“你只管炼化,外头有我。”
梅英信他,比信任何人都笃定。
剥离进行到最后一刻,梅英眉心灰线已淡如雾痕,只差半寸便能彻底洗净。
可就在那当口,绝响坪外杀声骤起。
诛罗天宪盟的铁骑踏碎山门,刀剑映着天光涌了进来。
“梅英,你已堕入摩罗,伏诛吧。”
梅英按住琴弦,一字一句:“谁给的消息?”
领头的修士冷笑:“梅剑和亲自递的书函。你还有什么话说?”
梅英不信。
他想,一定是天宪盟用刀逼的,用剑架的。
“梅剑和呢,叫他来见我!”
抬手拨弦,琴音如惊雷炸开。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梅英身怀仙琴,本已是同辈翘楚,堕入摩罗后,力量暴涨数倍。琴弦每震一次,便有数名修士吐血倒飞;音刃横扫,山石崩裂,绝响坪上血染青苔。
天宪盟精锐折损过半,残兵败将节节后退,眼看便要溃散。
可就在梅英即将拨出最后一弦、彻底定局之际,一柄剑无声无息地递了过来。
准,稳,不快不慢,恰恰穿入他琴音唯一的间隙——那个只有梅剑和才知道的破绽。
剑锋透胸而出,冰冷如深冬的雪。
梅英倒在荒坪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个和梅剑和长得一样的人:“你不是梅剑和,你是谁?”
世人常道:双梅照雪世风清,一剑一琴天下明。
呵,不过如此。
绝响坪,从此无琴声。
梅英说完,佛像头顶久久无人出声。
良久之后,常徜问:“你是梅英,那阳关道的老头是谁?”
梅英:“什么阳关道的老头?”
待常徜解释完,梅英道:“我从轮回盘出来就是无尽天井,不曾走阳光道。”
不曾走过阳关道,所以不曾见到那自称找寻梅剑和的疯老头。
这时,梅英忽然一把扯下春知手中的铃铛,道:“死丫头,吵死了。”
拨浪鼓没了,春知很生气,听淮为了哄她,用碎石树枝做了一只简易的铃铛。
叮叮当。
叮叮当。
春知瞪了梅英一眼,夺回铃铛,在冷昔月耳边摇晃。
“师姐,起床!”
“师姐,起床抓小鸟!”
冷昔月静静躺在梅英怀中,一动不动。
先前那场乱战,她为了救梅英,被修士刺穿心脉,一直强撑着,现在到了佛像头顶,那口气已经散了。
直到死,她都践行曾经的承诺。
报恩。
常徜捂住脸,听淮上前拉春知:“师姐,你师姐太困了,让她睡一会儿。”
春知:“是吗?”
听淮:“嗯。”
春知:“可是师姐说早起的虫儿才有小鸟吃,她再不起床,小鸟就都飞走了!”
她开始脱听淮衣服:“做个布袋,将小鸟装起来,等师姐醒了给她!”
梅英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扔到春知怀中:“这个给你,还给那老头!”
春知拉开袋子,低头去瞧时。
梅英垂眼望着怀里的冷昔月,笑了笑:“我女儿要是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
他心口处缓缓浮出一缕红线,如蛛丝,渐织渐密,慢慢织成一片薄薄的红纱,轻飘飘盖在几人头顶。
赤光朦朦,像一层朝阳笼了下来。
他抬起头,笑道:“诸位,梅某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双梅照雪世风清,一剑一琴——”
他抱着冷昔月的尸体,跳入赤泉。
“梅前辈!”听淮探手去抓,指尖擦过梅英的衣角,只握到一捧空荡荡的风。
梅英仰头看他,声音被风声割得断断续续:“若是……见着他,替我带句话——梅花树下还藏着一壶烈酒。告诉他……我不怪他。”
扑通一声,赤泉吞没了两道身影,涟漪荡开又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常徜抬手触了触红纱,指腹摩挲那层薄如蝉翼的织物,先是疑惑,随即瞳孔微缩,脱口而出:“这是……魍魉心头血?”
无人应答。
可他已明白了什么。
乌木锤碎成齑粉的那一刻,梅英的心脉便随之一同断裂。
他早已是个将死之人。
之所以撑着最后一口气抱住冷昔月的尸身跃入赤泉,是因他感知到佛像深处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正在苏醒,以自己为饵,去平息摩罗的怒火。
再用自己的血、毕生的修为,织成这片红纱,盖在众人头顶,将他们身上的摩罗气息尽数遮去。
佛像不会苏醒,赤泉仍在翻涌。
红纱在风中微微浮动,像一声还未散尽的叹息。
赤泉继续上涨,已经淹没佛像上耳廓,至多半盏茶,就会到达额头,再是头顶,接着便是......
春知从储物袋中倒出泥土,那个疯老头宗门的故土。
用铲子挖来挖去,一会儿堆城堡,一会儿堆小鸟。
秦至躺在她脚边,俊脸上满是泥土。
常徜双手抱膝坐着,看着赤水中自己的倒影,看着倒影额头的灰线,忽然开口:“你不该留在这里。”
听淮没回答,走到春知面前,按住她手:“这不能浇。”
原是两人谈话间,春知拿着铲子用土将秦至脑袋埋了起来,堆成一只花盆的形状,舀了一瓢赤泉往上浇。
春知:“不浇水果核怎么发芽?”
听淮将水瓢拿开,倒掉里面的赤泉:“只有种子才会发芽。”
春知:“种子是什么?”
听淮:“黑黑的,小小的,圆圆的......”
说话间,见常徜忽然掏出一只破鼎,眼神决绝,忙叮嘱春知不要碰水,走了过去。
他走后,春知思考了一下,伸手在自己储物袋中扒拉,很快摸出一枚黑色铜钱:“黑黑的,小小的,圆圆的......嘿,是种子!”
她粗鲁地将秦至脑袋推到一边,脑袋磕在石面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将铜钱埋了进去。
听常二人为是否要以灵肉修补丹炉争吵时,忽然听见春知大喊。
“发芽啦!哦哦,我的种子发芽啦!”
“叮叮当!”
她举着铃铛手舞足蹈。
常徜转身,目瞪口呆。
一棵参天巨树,不知何时从佛像头顶的石缝里生出,根系虬结如铁,深嵌佛冠之内。
树干金色,枝桠横斜,一路向上撑开浓密的金幕,直插云海。
树影落在佛肩上,佛头上,红纱上,也落在众人头顶,像一根从云海深处垂下的救命稻草。
常徜磕磕巴巴:“这,这是什么?”
“菩提树。”不知何时醒来的秦至,看着擦着自己头顶,差一点就捅穿自己脑干的树干,干巴巴道,“干若熔金,叶泛辉光,叠翠摩云不见其巅
......传说菩提树从菩提子长成,菩提子无形无状,只有缘人才能得,整个九夷,也就禅宗有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