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夏天,溪州,蝉鸣如沸。
程昀把腿搭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额头抵着膝盖,汗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她的衣裳打着补丁,膝盖处磨得发白——那是长年累月压腿磨出来的。
程家在溪州算不得富裕人家。她爹是棺材铺的账房,一个月挣不了几块大洋,勉强糊口。她娘在家里接些针线活,贴补家用。
可程昀偏要去学戏。
这个念头是去年种下的。那时省城锦城有个女子越剧科班来溪州演出,在城隍庙前搭了台。
程昀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尖,看见台上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姑娘,穿着水绿色的褶子,甩着水袖,唱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的“十八相送”。
那姑娘唱的是小生,她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眉目清朗,一个亮相,目光从眼角射出去,台下几百号人全静了。
程昀看得呆了,她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但她记住了那个眼神。
回家以后,她开始压腿。虽没人教她,但她就是知道,要学这戏,腿就该压。
“昀昀!”母亲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信!省城来的信!”
程昀收了腿,跑进屋。
她爹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管旱烟,面前摊着一封打开的信,信封上印着“锦城女子越剧科班”几个字。
她娘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爹……”程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爹没说话,把信推过来,程昀拿起来,手在抖。
“程昀女士:经考核,准予入我科班‘青玉班’习艺。请于秋前来报到。包食宿,免束脩。”
她看了三遍。
“爹!娘!我考上了!”
她爹把旱烟在桌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你娘舍不得你。”他声音闷闷的,“我也舍不得。”
程昀的笑僵在脸上。
“学戏苦,科班里更苦。去了就不是自家闺女了,是班主的徒弟,打骂由人。”他转过身,看着她,“你想好了?”
程昀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想好了。”
她爹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道:“那去吧。”
她娘再也忍不住,一把搂住她,哭了出来,程昀趴在她娘肩头,也哭了,但她心里是欢喜的——那种欢喜太大,把害怕都压了下去。
老槐树上有一只蝉蜕,空荡荡地挂在枝头,被穿堂风一吹,悠悠地转了个圈。
蝉声从溪州一路响到沧澜县。
沧澜县靠海,风里带着咸腥味。林家在老街上开了一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从不欠人钱。
林父是个老实人,每天早起卸门板,晚上一块一块装回去,装了几十年。林母在铺子里看店,算盘打得噼啪响。
林晚棠是家里唯一的女儿,上头有两个哥哥,都去了省城学徒。
她家在铺子后院有一间小厢房,窗户对着巷子。每天傍晚,巷口那户人家会开留声机,放的是省城来的唱片,有时候是京戏,有时候是越剧。
林晚棠就搬个小凳子坐在窗边听,听完了,自己哼。
她哼的是小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小生的腔调好听过旦角。那种醇厚的、带着书卷气的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落在她心里,就不肯走了。
“晚棠!”林母的声音从铺子里传来,“信!省城来的!”
林晚棠从厢房跑出去,她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发愁。
“爹,我——先看。”
她拆开信。上面的字和程昀收到的那封一模一样。
“爹!娘!我考上了!”
林母从柜台里探出头,接过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去考的?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说了你们不让。”林晚棠嘟着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低着头不看母亲。
林父没说话,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坐到门槛上,摸出旱烟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道:“学戏不是闹着玩的,那苦,你受得了?”
“受得了。”
“人家说你闲话,你受得了?”
“……受得了。”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给你说的媒……”
林父话未说完,就被林晚棠打断了,“爹——,我不要,再说我就——”她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林父顺着她偏过去的目光看去,是这些个村庄赖以为生的“母亲河”。
林父又抽了一口烟,烟圈在暮色里散开,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你两个哥哥在城里,好歹是学徒,将来能当伙计、当掌柜,你去学戏——登了台,人家叫你‘戏子’,你晓得这是什么意思?”
林晚棠咬着嘴唇,不说话。
“爹不是不让你去。”林父站起来,把旱烟灭了,“爹是怕你将来后悔。”
林晚棠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恳求:“我不会后悔的,爹,您就让我去吧。”
林父久久不语,她眼巴巴地看着父亲,猛地又蹦出了一句:“有两个哥哥照顾您和娘,实在不行,您就当从来没有我。”
林父眼中闪过一丝怒火,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铺子里。“让你娘给你缝两件换洗衣裳,日子还早,慢慢准备。”
林晚棠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扑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摇了摇:“娘,我考上了!”
她娘被她摇得站不稳,嘴上骂着“疯丫头”,手却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初秋,锦城。
锦城是江南省的省城,有电车,有高楼,有穿旗袍的摩登女子,还有留声机里放不完的唱片。
程昀从溪州坐了一天的船,又转了两趟车,才到锦城。
她背着一个靛蓝的包袱,里面是娘连夜缝的两件衣裳和一双新布鞋。
校门口挂着红底黑字的横幅:“锦城女子越剧科班欢迎新同学”。
她站在横幅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找报到处的方向。
“同学!新生吗?”一个穿蓝布衫的师姐迎上来,要帮她拿包袱。
程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用,我自己拿。”
师姐笑了笑,也不勉强,笑着给她指路:“报到处在戏楼后头,往前走左拐。”
报到处在戏楼后面,按班级分区。青玉班的报到处在角落,一张桌子,两个女先生,排队的新生寥寥几个。
她走过去,递上录取信。
一个戴眼镜的女先生在名册上找到“程昀”两个字,打了个勾。
“下处在东厢,八人间,铺盖找王嫂领。”女先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行当?”
“花旦。”
女先生低头记了一笔,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她走出去的时候,和一个拖着大藤箱的女孩擦肩而过。
那女孩个子不高,扎着双辫,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正费力地把藤箱往台阶上拖,箱角卡在台阶缝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程昀停下来,她犹豫了一息,转身,伸手帮那个女孩把箱子抬上了台阶。
“谢谢!”女孩抬起头,笑了一下,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程昀愣了一下,那女孩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好像随时含着水光的亮,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没事。”程昀说完,便转身走了。
那个女孩站在台阶上,目送她走远,然后拖着箱子走进报到处。
“林晚棠,沧澜县来的。”她把录取信递过去,声音脆生生的。
戴眼镜的女先生在名册上找到“林晚棠”三个字,打了个勾。问行当的时候,林晚棠说:“小生。”
女先生低头记了一笔。
分班名单贴在戏楼门口的布告栏上,程昀的名字和林晚棠的名字挨在一起。一个学花旦,一个学小生,那时候她们还没说过第二句话,但名字已经挨在一起了。
青玉班的训练强度,从第一天就让所有人叫苦。
天不亮起床,早功压腿、下腰、踢腿、圆场,一练就是两个时辰。上午是唱腔和身段,下午是剧目排练和识字课——班主说了,唱戏的不识字,永远进不了大码头。晚上还有晚功,一直练到深夜。
第一个星期,八人间里大半人都哭了。
没哭的那个是林晚棠,程昀是哭得最凶的那个,但不是因为疼,或者说,不只是因为疼。
压腿压到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等下了课,回到下处,她坐在铺位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师姐问她怎么了,她摇头,问急了,她就说:“没事,就是觉得自己还差得远。”
这话倒是真的,她从小在溪州没正经学过戏,只是自己瞎练,掰掰腿、吊吊嗓、耍耍竹竿剑,到了青玉班才发现,班里的同学有人从小跟着名师学过,有人天生一副好嗓子,开口就能把整个戏楼镇住。
程昀觉得自己像一条从小溪游进大河的鱼,水变深了,变急了,她有点喘不过气。
所以她变得更拼命,晚功结束后,练功房要锁门,她就在走廊里练,借着走廊尽头那盏油灯的光。灯被风吹灭了她就摸黑练,等巡夜的王嫂来了再把灯点上。
林晚棠是在某个晚上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她忘了拿水杯,折回练功房去取。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
灯下站着一个女孩,一条腿搭在窗台上,上半身压下去,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林晚棠认出了那个双辫,她没有出声,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了一会儿,程昀压完左腿,换右腿。
等压完腿,又开始练云手,一遍,两遍,三遍……动作不算漂亮,有一点生涩,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用力。
林晚棠抿了下嘴,转身走了,水杯落下了。
第二天晚上,练功房锁门之后,林晚棠也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