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一一”

从远方的海面上传来了一阵震天动地的击水声。

看来，奥赛尔的结局已经注定。

旧的时代已经过去，任何一位神明都不能够再凭着一厢情愿夺走一座属于人的城邦。

它从哪里苏醒，就必然要回到哪里去。

我松了一口气。

晦暗的雨夜终于到了远去的时分。

在古代的传说里，于蓬莱之东、岱舆之山上，有天鸡聚居于扶桑树，树高万丈，至夜子时则鸣，日中阳鸟应之，天下惊。

而后荒唐的梦散去，蚀骨的恨也消融。

于是生出光明的白昼……

但我相信，如果没有人的歌颂，那么天幕中每日必然上演的景象，也不会被赋予如此美丽的故事。

没有人的集体记忆，这些如梦似幻的歌谣曲调、光怪陆离的传说轶事更不会代代流传。

人之子啊，你们拥有值得骄傲的底蕴和本色。

不需要去叩问居住于扶桑树上的神鸟，也不需要祈求已然离去的古老时代一一

人将在海潮中醒来。

*

钟离先生道是有事未完，便与我先行别过。

估摸着荧多少还得打通七星与仙人的关系，堂主也需要处理各项善后事宜……似乎并没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我的。

人有人自己新继承的使命，仙有仙需要交接的权柄，众生之下的地脉也在记录着它独有的故事。

浮生难得半日闲。

这样安静地想着，沿着古典的朱红楼梯，我拾阶而上。

“诶，我听说「那位」也来了！”这是惊讶的守卫。

“大人的气场真的好强一一”这是一个似乎陷入花痴的接待员。

“里头的那位璃月人士，他能对付吗？”忧心忡忡的副手开始计算着他需要花上多少打圆场的时间。

这批愚人众的口风还真是开放。

不过，目前与他们的尴尬关系让我没有考虑掺和，只是暗暗记下，打算回去再商讨。

“还真是位令人不痛快的「女士」……终归小姐?”

我不明白公子在黄金屋一战后还有什么可说的。

“先前的事是我冒犯了，如果小姐需要，可以到北国银行报上我的名号，作为卷入此次事件的一点补偿……感谢小姐作为参演人员之一，让我看到了一场绝妙的表演，它确实把我欺骗得很彻底。”

面前的达达利亚似乎还是那个放出奥赛尔之前的友善青年。

但我察觉到，公子的态度明显不同于先前认定我是假死神明的敌意，更多的是「同情」，间杂几分「嘲弄」。

“抱歉……”

开口拒绝的话音正巧被仿璃月式雕花木门的一声吱呀打断。

“蒙德之后久违了，小姐。”气质如冰的至冬女性此刻笑意仍旧含着暗讽，而她身后走出的是一一

“先生?”

钟离为什么会跟女士扯上关系?

是女士故意让我看到的吗？还是他们之间有什么前尘过往?亦或是……

“按照约定，我来完成与他的交易，如今人货两清。呵，他没舍得告诉你这点么？”

如在蒙德时一般含着讥讽的话语出口后，我的思绪百转千回。

无论如何，比起只是谋划掠夺神之心的愚人众，在这尚且遮了半面的棋局中，我更愿意相信钟离。

不过北国银行的门前并不是个适合解释的地点。

“先生，事情办完了？”我问。

“嗯，要一起回去吗?”他答。

而后我伸出手，仿佛在递交某种只有我们二人懂得的暗示。

“我们确实该回去了。”

*

携手同行。

这对于从前作为岩之魔神的摩拉克斯来说显然不是份容易答应的邀请。

那时候的他是一颗不会收敛光芒的天星，对于向他提出同盟、随后自顾自地行动的归终起初是持保留态度的。

他不喜欢没有契约框定的外物。

那对于契约之神来说是陌生的、易变的、不可信的。

他应当极力避免这种情况。

然而归终带来了名为盟约的变数，甚至于提出这项决议的归终本身就是一个魔神中的异类。

可是归终还是巧妙地用她的智慧、她的美学改变了他，犹如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他逐渐拥有了契约之外的事物，友情、理想、甚至于……在觉察到这感情的存在之前，他失去了这位一直以来都鲜活明媚的盟友，挚友，以及他尚且年轻时期的同行者。

送仙典仪随秋色而来，逐明月海波而去，它带去了岩神摩拉克斯，带去了一个由神引领的辉煌时代。

有失必有得，无论是摩拉克斯，还是钟离都清楚这一点。

幸运的是，作为凡人的“钟离”，终于见到了摩拉克斯没有等到的那个人。

这样的相遇，在他的视角里也可以说成重逢。

“……阿终。”

于是他握住了她的手，心跳的节拍也仿佛与千年前的摩拉克斯重合。

在她留下最后话语的时候，在她身躯冰冷、终于不能再发一言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的。

而此时他呼唤着，句尾的音调终于可以扬起。

名为摩拉克斯的神明付出了两千又三百年零一个半月的等待，才得到了她以一个半月相处为基准、对于钟离的回应。

为了这个时刻的到来，他曾小心计量地靠近着，暗自渴求着、把自己高举于私欲之上同时冷冷控制着局势的走向。

机关算尽，不过如此。

钟离还是不够贪心，觉得这样很好，甚至够好了，让他不舍得再在她身上奢求什么。

就像一片枫叶坠入山峦拥簇之中的海子、一只归鹊相拥一整片黄昏的晚色。

当那个称谓说出口……他想那并不代表轻浮。

*

应付完愚人众后，钟离和我回到了往生堂。

我们对坐而谈。

“虽然对于答案，我早已有了猜想……先生的这笔交易，是否会危害到璃月?”

我开门见山的问题并没有惊到钟离半分。

“这场交易之后，愚人众不会再在璃月闹事，璃月将迎来一段相对平和的过渡。”

钟离颔首，问我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摇头。

“先生有先生的私事，何况我已经知道了最为紧要的一点了，不是吗？”

目光平和相对，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钟离从橱柜里拿出茶具，问我要不要看最新期的话本子，他说之前路过茶馆，遇到帮助过的受灾群众送了他几本。

又及我左手边的第一个格子里有一盒新买的香雪斋的点心，亦是在路上被人送的。

“好人有好报。”我笑道。

“你如何知道我一定是好人?”钟离低头沏茶，墨色长辫秀气地垂于脑后，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看着很是抓人。

“这个并不难说，讨厌海鲜的先生，那天作战之后回来的长衫外套还晾在外头呢。”

就着他一声轻笑，我咬了一口杏仁酥，说是点心，可它厚实得就像块糖做的砖头一样，甜得腻人。

“有点腻……茶可以不要煮太久吗？先生。”

所以这时候就需要一杯新煮的茶了，可以化开点心的浓腻，也能够泡开我们之间将有未有的隔阂。

茶水叮叮咚咚。

仿佛山间淌过清泉，而那其间奔流着的水花是不在乎它要遇见多少崎岖的。

因为它终会汇入大海。

而我在等候的间隙，忽然觉得，我真的遇见了一个很好的人。

*

和荧的见面比预料之中要晚。

毕竟她和派蒙已经成为了璃月人眼中的大英雄，在路上随便抓个人都知道“得到仙人认可、打退魔神残渣和愚人众的金发旅者和她的白色小跟班”。

成为大英雄之后的旅行者，一直在忙于连接仙人和七星的交流，以及助力这座城市的重建。

群玉阁一战过后，我常常能够看到她在坊巷之间穿梭的灵动身影，听到她帮助普通人的各种事迹，她的故事越来越与“英雄”这类字眼一同提起，越来越受到璃月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赞美。

看起来，荧已经融入到了这座开放的海港城市了呢。

我把自己作为旁观者所看到的、她在这一个月里的努力告诉她。

荧想了想回答道，如果按照这种逻辑，她觉得归终机和群玉阁也可以算得上英雄。

“喂喂，派蒙觉得派蒙也算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