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佩佩對陳寧的宿舍進行了一次——用她自己的話說——「緊急行政檢查」。

那天陳寧忘記帶手機充電線，葉佩佩順路幫他送過去。她到了宿舍樓下打電話叫他下來拿，他說「妳上來吧我走不開」——他在煮泡麵。

葉佩佩推開了那扇陳寧說過「不用鎖反正沒人偷」的房門。

然後她站在門口，花了大約五秒鐘來消化眼前的景象。

房間不大，大概五坪。四張床——兩張上鋪兩張下鋪——陳寧住的是靠窗的下鋪。他的「私人領土」大概是床鋪加旁邊一張書桌加書桌上方的一個鐵架子。

書桌的狀態：上面堆了三本書（一本技術手冊、一本小說、一本攝影雜誌）、兩個空的馬克杯（一個裡面有乾掉的咖啡漬、一個裡面有一根泡麵叉子）、一台筆電（螢幕上是某個GitHub的頁面）、一團充電線（各種規格的，纏在一起像一窩蛇）、以及一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蘋果——已經開始皺了。

鐵架子的狀態：最上層是零件盒（各種螺絲、電容、LED燈），中間是書（書脊朝裡朝外的都有），最下層是衣服——準確地說是「還沒洗的」和「已經洗了但還沒摺的」混在一起的衣服。

床鋪的狀態：棉被是——陳寧式的——隨便拉了一下蓋住枕頭就算疊好了的那種。

葉佩佩站在門口，表情從「消化」切換到了「分析」。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陳寧。」她說。

「嗯？」他從泡麵鍋後面抬起頭。

「你這不叫房間。」

「那叫什麼？」

「犯罪現場。」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葉佩佩對陳寧的私人領土進行了一場——用陳寧的話說——「堪比法院執行處的強制整頓」。

她做的事情包括但不限於：

一、衣服分類。

她把鐵架子最下層的衣服全部拿了出來——一共十七件——在地上分成三堆：「要洗的」「要丟的」和「繼續穿的」。

「要洗的」有九件。

「要丟的」有五件——包括一件領口已經鬆到可以塞進一顆西瓜的白色T恤和一件袖口破了一個洞的格子襯衫。

「繼續穿的」只有三件。

陳寧蹲在旁邊，看著那件被丟進「要丟的」堆裡的白色T恤，眼神有一點悶。

「這件我穿了三年——」

「所以我才說要丟。」

「但它很軟——」

「軟是因為纖維已經磨損了。穿上去跟披一塊抹布差不多。」

陳寧不說話了。

二、書桌清理。

兩個馬克杯被拿去洗了。蘋果被丟了。充電線被拆開、分類、用束線帶重新綁好——葉佩佩在處理充電線的時候展現出了一種讓陳寧歎為觀止的效率：她把每一條線按照規格分開（Lightning、USB-C、Micro-USB），然後分別用不同顏色的束線帶標記，最後整整齊齊地掛在書桌旁邊的一個掛鉤上。

「妳怎麼——」陳寧看著那些被整理得一絲不苟的充電線，「——比我還工程師？」

「律師的基本功。」葉佩佩面無表情地說，「文件歸檔。」

三、床鋪整理。

她把他的棉被拆下來——「這個多久沒洗了？」——陳寧想了想——「大概……兩個禮拜？」葉佩佩的表情經歷了一次微型崩塌，然後她把棉被和床單全部塞進了洗衣袋裡。

「樓下有投幣式洗衣機嗎？」

「有。」

「去洗。」

「現在？」

「現在。」

陳寧抱著洗衣袋走出了房間。

四、建立SOP。

這是葉佩佩做的最後一件事——也是最讓陳寧佩服的一件。

她用陳寧書桌上的便條紙，寫了一張——真的是一張——A5大小的、標題叫做「週間生活SOP」的表格。

表格內容如下：

時間事項備註

每天早上疊被子不是「蓋住枕頭」，是真的疊

每週一洗衣服分深淺色

每週三清理書桌馬克杯當天洗

每週五倒垃圾包括冰箱裡過期的食物

每月第一個週日換床單不要超過兩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