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佩佩點了點頭:「謝謝。」
那個資深律師走了。他大概不知道——那份讓對方律師臉色大變的技術報告,不是葉佩佩做的,也不是任何一個律所的法律研究助理做的。
是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理工男,在一間小公寓的地毯上,用九天的時間,一行一行程式碼跑出來的。
葉佩佩站在法院走廊上,手裡提著公事包。走廊的窗戶外面是秋天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掏出手機,打開LINE。
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是今天早上六點陳寧發的——
陳寧: 「附錄B在第73頁。別忘了。」
她盯著那行字,然後打了兩個字。
葉佩佩: 「贏了。」
訊息送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收進公事包裡,踩著高跟鞋往法院大門走。
走出大門的時候,她看到了陳寧。
他坐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就是今早她進去的時候他站著的那個位置。不同的是,他現在不是站著,是坐著。背靠著台階的石柱,頭微微仰著,眼睛閉著。
睡著了。
他的格子襯衫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領口那圈咖啡漬——她認得——是昨天凌晨他在她家地毯上工作的時候灑的。他的下巴冒著青色的鬍渣。他的手——垂在膝蓋兩側的手——指尖還有一點黑黑的痕跡,大概是昨天調機器的時候蹭到的機油。
他就那樣坐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像一個等了很久、等得太累、所以不小心睡著了的人。
葉佩佩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
蹲到跟他坐著的高度差不多的位置。
她看著他的睡臉——眉頭是鬆的,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很沉,是那種「已經好幾天沒怎麼睡、終於撐不住了」的沉睡。
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陳寧動了一下。眼睛沒有睜開,但嘴巴動了。
「……贏了?」他的聲音含糊得像在夢裡說話。
「嗯。」她說,「贏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睜眼。但他笑了。
那種笑——閉著眼、快要睡著、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的笑——葉佩佩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站起來。
她走到台階下面,叫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停在法院門口,她打開後車門,然後走回台階上,輕輕拍了拍陳寧的肩膀。
「走了。回去睡覺。」
陳寧迷迷糊糊地站起來。他走到計程車旁邊,看了一眼後座,然後看了一眼葉佩佩。
「妳不一起?」
「我還有事。」她說,「你先回去。」
「什麼事?」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慶功宴。」她說,「律所的。我得去露個臉。」
「哦。」陳寧點了點頭,彎腰準備鑽進計程車。然後他又直起身,回頭看了她一眼。
「佩佩。」
「嗯?」
他看著她。
「妳今天在法庭上——」他的聲音還是啞的,帶著很重的疲憊,但語氣裡有一種——她聽得出來——不是恭維,不是客套,是那種「我親眼看到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的認真,「——很厲害。」
葉佩佩笑了。
不是律師的笑。不是獵手的笑。
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剛剛在法庭上打了一場漂亮仗的、眼睛底下還有九天的黑眼圈但笑容比任何時候都亮的——女孩子的笑。
「我知道。」她說,「快去睡。」
陳寧鑽進計程車。車門關上。車子開走了。
葉佩佩站在法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著計程車消失在車流裡。
然後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群組裡沈孟潔已經發了三條訊息:「聽說葉律師今天開庭???」「結果怎麼樣???」「有人知道嗎???」
她沒有回。
她只是把手機收起來,站在秋天的陽光裡,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往律所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