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枪了,但扳机扣下的刹那,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将他的理智摧毁殆尽。
虽然失态只有短短一瞬,但他确定傅凌看见了。
嘴上说得冷酷无情,到头来却还是露了怯,那副样子一定很难看吧?
他怎么敢逼他?怎么让他那样狼狈?
纳西索斯莫名有点委屈,他都妥协了,为什么还要逼他?
虽然按莉莉丝的说法,脆弱、哀伤、恐惧、失控都是人的正常情感,可以在伴侣面前毫无保留地展露,但他还是不习惯,只觉得这种东西格外羞耻。
不对,应该说他并不为示弱感到羞耻,毕竟适当展现脆弱是很好用的社交手段,用在情侣间也是一样,他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但是!他可以主动示弱,傅凌却不能逼他!
主动权一旦出让,人生就像如同风雨飘摇的小舟,他绝不能接受自己落入这样的境地。
行吧,莉莉丝说得对,他就是闹别扭了,他承认,承认还不行吗?
但即使如此,他也绝不先低头!
盘子里只剩下了饼干渣,在场的三人里两个人是人精,一个是天然派,所以纳西索斯的情绪波动很快被另外两人察觉了出来。
崔玉楼扬眉,目光在傅凌和纳西索斯之间徘徊良久。
他刚醒没两天,对傅凌只有最基础的了解,只知道他天赋卓绝,先他一步自然苏醒,还得到了纳西索斯和芙蕾雅的青睐。
如今看来……
好家伙,办公室恋情?
有意思。
但他如今初来乍到,绝不能随意插手,溜之大吉才是上上策。
“时间也不早了,樱舟让我早点回去……”崔玉楼还没说完,就被骤然响起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
叮铃铃的声响划破沉默,纳西索斯迅速回神,设置好单人收听,点开了那个闪烁的星星头像。
“哥哥哥哥哥哥,我回来了!要见一面吗?呜呜呜呜呜呜,快来看看我看看我,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哇!!!”
青年鬼哭狼嚎的声音在耳边炸响,纳西索斯的脸色一黑又瞬间放晴,把自己的情感问题扔到了九霄云外,他饮尽最后一口红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傅凌:“走吧,带你去见个人。”
“至于你……”
“殿下放心,我会做好影子该做的一切。”不等纳西索斯多说,崔玉楼就自觉地退到了一边,他现在还不能被霍行川发现,自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嗯,回去吧。”
顺着落星湖岸可以走向城市的边角,如丝的雨幕拉起了阿瓦隆夏日漫长的哀愁。
陈旧荒芜的暮星修道院挤在狭小的老城区里,一座教堂和两排屋舍就是它的全部,这里偏僻又冷清,只有一群无家可归的孤儿,残疾人,还有一片繁茂的常青藤。
“小卡琳娜今天想扎什么样的辫子呢?两股三股还是四股,要不要盘成玫瑰花?”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穿着简朴,一头雾蓝色短发在阴雨天白得几乎透明,他笑的温柔,正拿着塑料梳子为小女孩梳头,很快就把蓬松干净的暖棕色长发梳成了两条可爱的羊角辫。
小女孩甜甜地说了声谢谢,不太熟练地踩着义肢继续练习。
听见门口传来人声,青年放下梳子,看向门口的几人笑道:“居然那么多人,还有一个新面孔。”
“塞涅卡阁下,好久不见。”
樱舟率先打招呼,然后接住了像个炮弹一样跌跌撞撞冲过来的卡琳娜。
七八岁的小女孩不算轻,樱舟调整了一下姿势才成功把人抱了起来。
“樱舟姐姐!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卡琳娜搂着樱舟的脖子,又探头探脑地看向其他几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打了招呼,“纳西索斯哥哥,还有安德莱尔哥哥,你们也好!”
“唔,还有这位不认识的哥哥,你也好!”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门口就聚集了一大群小萝卜头,他们大多有残疾,却都打理得干净整洁,看样子在这里生活的不错。
樱舟被孩子们缠着,安德莱尔拢紧卫衣兜帽,拒绝和任何人交流,一个劲地负责把带来的物资交给修道院里的老修士们。
他们一个没空,一个憋着,解释的工作自然就落到了纳西索斯头上
“这位是塞涅卡·尤里乌斯,拉斐尔国际援助组织接骨木星域总负责人,暮星修道院代理院长。”
塞涅卡笑着上前,好像冬日的一抹暖阳。
“初次见面,请原谅我身有残疾,不便起身,失礼了。”
“您好,我是傅凌。”
“他是我的骑士,不过受封恐怕还要过些时候。”纳西索斯说完,推着塞涅卡往食堂走去,路上偶尔向傅凌介绍介绍修道院的情况,“塞涅卡在的时候,我们每个月都会来一趟修道院,如果他不在,就由樱舟负责送些东西过来。”
暮星修道院很小,没有能够容纳多人的会客厅,只有食堂里的两排长桌能勉强待客。
“我不在的日子里真是麻烦你们了。”
“老约克不熟悉程序,上面拨下来的物资缺斤短两了也没什么好办法,要是没有你们的额外援助,卡琳娜可长不了那么高。”
“不用客气,这些事主要是樱舟在管,她很乐意。”
“那待会儿多给她打个鸡腿好了。”
塞涅卡看起来儒雅随和,又因为瘦弱残疾凭添了一抹脆弱,好似月下静水,流转着破碎的银辉,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既有礼貌,又平易近人。
可傅凌却莫名其妙觉得怪怪的,不止塞涅卡,纳西索斯也怪怪的。
虽然纳西索斯以公爵身份行动时就是这副模样,但他还是觉得怪怪的,可就是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奇怪。
傅凌目光落在两人的背影上,开启了一场头脑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