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到二十年前，世界尚未破碎的昨天，那时的他对所有事都充满好奇，却也对所有事都事不关己。

“所以你是打心眼里觉得可以把大绿洲建成民主共和的乌托邦？”

初长成的少年身披白袍，蓄着长发，坐在石窗前静静翻看文书，对奋笔疾书的伊西丝连一个眼神都欠俸。

“对啊。”

伊西丝面前的文书堆成了小山，旁边的仪器还在一刻不停地跑着数据。

“只要作为示范区的17区能够成功，主战派就没话好说了，皇帝陛下也有理由给我更多权力。”

“不用借助战争和压迫，只用帮扶和联合就能完成他们梦寐以求的扩张……这样大家就能皆大欢喜，和谐共处了，是不是很美好？”

“你会帮我吧？我们大绿洲的小执政官？”

“……别这么叫我。”年少的纳西索斯红着脸，把文书“啪”的一声合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否定道，“这种事可能性太低了，简单来说就是白日做梦。”

“你看你看，你自己都说了有可能！”

“我这么说只是为了措辞严谨……好吧，那我重新说一遍。”纳西索斯头痛地揉了揉额角，非常冷酷无情地戳穿了伊西丝的幻想，“这种事没可能，简单来说就是白日做梦。”

“不行，不试试怎么知道？你这可不是做研究的态度。”

“纳西索斯，帮帮我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行。”

年少时的他还是妥协了，毕竟伊西丝口中的世界那么美好，让他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希冀。

清凉的溪水，柔软的草地，酸甜的草莓，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乌云也只是滋润土地的花洒。

可结果呢？所有人都死了，除了他和塞涅卡。

他明明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却依旧心存侥幸。

这一次，他绝不重蹈覆辙。

“所以，老师想要把亲卫队一分为二？”

樱舟突然开口，把纳西索斯从绵长的思绪中拉回。

自从那天和傅凌不欢而散，他就总是想起这些遥远往事，他捏了捏眉心，看向四周冰封的维生舱微微颔首。

“嗯，傅凌的意志太过坚定，有些事已经不适合他去做了。”

“所以老师应该杀了他。”

“……不。”纳西索斯转着指环，目光晦暗难明，“他自有他的用处。”

那天傅凌见他迟迟没有回应，直接闯进了卧室，然后塞给他一把枪，逼迫他以子弹作出选择。

他开枪了，但那把枪里没有子弹。

当时傅凌愣了一秒，随后怒极反笑，死死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吻到近乎窒息，咬牙切齿地说他比他想象的还要心狠。

“没用的，你这辈子都别想丢下我，你如果真要杀我我就跑，然后再偷偷跑回来。”

傅凌咬着他的耳垂，即使生气也没舍得下狠手。

“其实我还是有点进步的，至少学会了强迫别人，纳西索斯，这都是跟你学的。”

“冲动也好，幼稚也罢，总之我一定一定要向你证明。”

那家伙，还真是越来越难以招架了。

“啊，老师又心软了。”樱舟翻看着这些实验体的档案，了然地点了点头，“但老师已经为他破例了太多次，越是这样，越该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可惜越是这样，当事人就越难下手，哎，真是难办。

“不过老师不杀他，除了喜欢，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因为见证过惨烈的失败，所以不愿意重蹈覆辙，可又因为感受过理想世界的温柔，所以忍不住心生向往。”

“不相信可能性的同时却又期待可能性……老师，这样的矛盾迟早有一天会把你害死哦。”

“毕竟，您可是在为自己培养敌人的同时，也将把柄双手奉上了啊。”樱舟将看完的档案放在一边，抬眸与纳西索斯对视。

“还真是一针见血，比傅凌利落多了。”

纳西索斯轻笑一声，伸手将那一沓档案展开，这些档案属于傅凌之前的35个实验体，每一个都是他花费大价钱保留下来的绝佳质料，每一个都能为他开疆拓土。

樱舟已经把他们划分好了，一半是跟随纳西索斯·拉斐尔的白骑士，一半则是跟随纳西索斯·卡佩的黑骑士。

台前幕后，不外如是。

“我果然没看错人，你很聪明，也很有野心。”

当年他受邀去拉斐尔大学开设讲座，前来攀附的学生不知凡几，但只有樱舟一个让他闻见了同类的气息。

“所以你愿意和他互换吗？他今后只能跟随纳西索斯·拉斐尔走在光明处，否则只会为我的计划增加不稳定性，而你……或许可以承担更多。”

“当然愿意。”樱舟毫不犹豫地答道。

“老师，其实我等这天已经很久了。”她合上资料笑了笑，浅粉色的眼眸剔透冰冷，好像某种栖息在沼泽里冷血动物，“您也知道，我的爱好除了人体实验，就只剩下一个政治模拟了。”

“当年在拉大找上您，我可是蓄谋已久哦，毕竟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您都会是我命中注定的主君。”

“当然，那时候我并不知道您有着怎样的思想和目标，只是觉得以您的身份和能力，注定会有不凡的一生。”

“所以我想观测，亦想参与。”

“但按照你刚才的说法，我的未来好像不容乐观啊。”纳西索斯杵着额角笑道，“即使已经窥见了败象，你也要择追随于我吗？”

“是啊，但那又如何？”樱舟也笑。

“我可是乌列尔的学者，可能性高于一切。”

“老师，您身上无处不在的矛盾和可能性，已经吸引过许多人的注意了吧？我也只是其中之一。”

樱舟戴上手套，环视着这座深入战舰的实验室，从中窥见了自己即将展开的全新人生。

“该从哪里开始呢？就从组建亲卫队开始吧。”

“老师放心，我会把他们一分为二的，那些追名逐利的，道德低下的，最适合改造成无往不利的锋刃。”

“哦对了，安德莱尔已经返航，他去了趟巴乌博，找到了一种双相蕈草提取物。”

“这种提取物可以在以太强化的过程中构成分子薄膜，保护神经系统，降低以太渗透速率，虽然会降低吸收率，但也可以大大提高成功率。”

“加上从傅凌身上积累的数据，这些实验体或许能够全部成功。”

“老师，东风已具。”

东风已具吗？可在东风到来之前，还有数不清的准备要做。

接下来的时间里，纳西索斯和傅凌又陷入了冷战，不过冷战这个词可能不太准确，他们只是各忙各的，所以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