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索斯低声喃喃,把沾了血的甜品扔进垃圾桶,转身向大雨深处走去。
阿瓦隆有数条宽广的大河,它们自遥远的雪山奔涌而来,哺育着这片广阔的土地,随后又汇聚在中央的大湖,漾开一片片白宝石般的星辉。
可今夜大雨滂沱,所有光芒都被乌云遮蔽。
纳西索斯随便找了座大桥,一个人坐在桥下,目光透过那翻涌的大浪不知看向何方。
莉莉丝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出来,她指挥着小鳐鱼构筑出一道可以屏蔽一切的屏障,然后动作熟练地把纳西索斯绑了起来。
为了避免纳西索斯失去理智过度自残,这种事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主人,这样可以吗?”莉莉丝拍了拍手,看着纳西索斯手腕上完美的蝴蝶结十分满意。
纳西索斯疲惫地垂着头,似乎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只哑声应了句“嗯”。
桥外的世界大雨如沸,桥下的世界却像一个灰黑的箱子,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回忆潮涌而来,让心脏泵出一股股温凉的血。
听说他就是在这样一个雨夜被人遗弃的,要是那些小贼没有因为拖欠酒钱被老板赶出去,又没有躲到那座破桥下避雨,他就会被暴涨的河水带走,然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但他也没多幸运,毕竟很多人说,在那种垃圾堆里活着还不如死了。
纳西索斯从小到大看了不知道多少死人,自杀的、病死的、被人打死的……要多少有多少,可他从没想过去死,从记事起,他就坚信自己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河流中的砾石,没有期盼,没有祝愿……他低贱到尘埃里,所以必须又争又抢。
欲望随着时间膨胀,直到驱使他拿起武器战斗至死。
当然,他也曾好好活过。
伊西丝教给他和平与安定,文明与道德,一点点约束着那些欲望与疯狂,让他在绿洲的泉水中酣眠。
可他一直很清楚,这些不过是无所凭依的空中楼阁,总有一天会轰然倒塌。
他终日惶恐不安,就像一头披着羊皮的饿狼,即使收起獠牙混入羊群,也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安宁。
所以当大绿洲毁灭,血与火再次向他袭来时,他在痛苦与仇恨之外,居然还有一丝诡异的解脱。
他终于有事可做了。
真可笑啊,伊西丝养了九年都没能把他养熟,只让他学会了怎么伪装成一个正常人,一个众人期待的继承人。
霍行川说得对,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疯子,没有道德,没有三观,只依靠着野兽的本能行动。
而就像失去大绿洲一样,他终有一日会失去傅凌,甚至……会为此感到解脱。
“纳西索斯,你该清醒些……”
黑色的绑带嵌入还未愈合的伤口,摩擦着那片被水泡得发白的血肉,带来一阵阵冰凉的钝痛。
纳西索斯像犯人一样盘坐在地上,弓着身子垂着头,沙哑的笑声被雨声淹没。
河岸潮湿的腥气和身上粘稠的血像毒蛇一样爬满全身,他控制不止地开始挣扎,想要拿起手术刀把自己千刀万剐,好切断那些过载的神经,以此得到片刻安宁。
可那些绑带在莉莉丝的操作下坚不可摧,徒劳的挣扎只会让手腕变得血肉模糊。
纳西索斯喉咙干渴,眼前不断出现幻觉。
他看见古老的砂石甬道尽头,一个身披白袍,头戴兜帽的高大男子赤着脚缓缓走远,宽大的衣袍上满是金色的符文,双手缠绕着的黑金符文带随风飞扬。
纳西索斯双目圆睁,握紧匕首大喊着向前追去。
“卡尔瓦纳!你给我站住!”
那人停住脚步侧身回头,只露出了一只金色的眼睛淡淡一瞥,然后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向前走去。
“卡尔瓦纳!!!”
纳西索斯被一股吸力捕捉,狠狠向后摔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没入金光。
他摔进了一个浅浅的莲花池,耳边可以听见水声和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他愣愣躺着,看见飞鸟与白云掠过长空,时间好像过去了千百年。
“哥,终于找到你了!救命啊救命啊!我数据又又又错了,重做三遍还是错的,到底哪出问题了?呜呜呜呜呜呜……”
是塞涅卡……
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吧,你不是那块料,趁早干点别的。
纳西索斯还是动不了,也开不了口,但他听到有人替他回答了。
“天天问天天问,烦死了,做不出来就做不出来吧,早放弃早享受,你不是那块料,趁早干点别的。”一道年轻的声音不耐烦地骂着。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要告诉殿下你欺负我!呜呜呜呜呜……”
“敢去我打死你,回来,数据给我。”
塞涅卡,别学了……你真不是这块料,以后也不干这个,那个毕业证后来被你拿去当泡面盖了……
纳西索斯头晕目眩,再次睁眼时眼前的大雨好像化作了扭曲的鬼影,一个接着一个扑来。
好想吐,好难受,救命……
不该那么冲动的,好像又发烧了,身上的衣服也没得换,好黏好重。
他记得他在市区里是有房子的,在哪来着……
不行,他现在应该想办法把卡尔瓦纳抓出来,要去一趟赫尔墨斯吗?算了,没必要,人肯定早就跑了,去了也是白去。
还有,霍行川说的是“拿刀杀人”……不,那个人渣是溺死的,只是掉下去的时候撞晕了又被铁片割烂了腰,那些蠢货一看到伤口就判了他持刀杀人。
算是个好消息吧,卡尔瓦纳对他的认知和从前没什么差别,一直以来会窥探他的记忆的人不是他,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很多……
通讯器突兀地响起,消息提醒紧接着弹出,纳西索斯昏昏沉沉地看向眼前的光幕,勉强清醒了一点。
【死木头(云栖松):要回来了吗?提前一点告诉我,给你热牛肉汤。】
【死木头(云栖松):我新学的,应该符合你的口味,你不喜欢香菜我就没切,放点别的也一样。】
【死木头(云栖松):[图片]】
【死木头(云栖松):[图片]】
牛肉汤汤色澄澈,表面飘着一层清亮的油花,看上去就汤鲜味美。
这两张照片暖意融融,和这漫天风雨半点不搭。
“……”
纳西索斯扯了扯干裂的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不想让傅凌见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也不想面对可能到来的追问,可是……
【刚玉:傅凌,来接我。】
【刚玉:[位置共享]】
湖畔别墅里,傅凌看见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扔下汤勺,抓起外衣冲入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