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了一瞬,终是没再推拒,妥善将其收入袖中后,他便抬起头,问了一句。
“敢问女善信年岁几何?”
“回道长,庆裕十三年六月廿七,生辰曾听我父亲提过,应为子时。”
那无遗沉吟一番,又道:“可有纸笔?”
恰云岚此时寻到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陈晚荣使了个眼色。
“阿岚,快去替我为这位道长取纸笔来。”
随后她引无遗去了一旁树荫下的石桌前落座,并不忌讳地伸出手,任由无遗为她看相。
她的手不大,掌心细腻而温软,五指微微张着,姿态坦然,毫无闺阁女子在生人面前惯有的矜持。
无遗垂目,视线落在她掌心的纹路上,指腹轻轻触过时,心中也是一惊。
这掌纹的走势,与她方才报的八字全然对得上,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深重许多。
忽闻一阵风来,裹挟着院中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香,少女鬓边的几缕碎发也随之拂起,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而她浑然不觉,只歪着头看他沉思的侧脸,目光里满是好奇,又似是想到了什么,言笑晏晏问了句。
“道长,你说我能嫁个如意郎君吗?”
她这般说着,唇角的笑意也随之淡上几分,然后轻叹口气。
“我如今已快及笄,父亲却还未为我相看人家,也不知他老人家是怎么想的,与我一般大的姑娘,早都许了他人了。”
无遗不语,许久才道:“不止婚配,如女善信一般的人家,你的八字家里竟也未寻人为你看过么?”
“倒也不是,说在我三岁时也有个跛足道人为我看过,但具体说了甚么我不知,但父亲似乎不信这些,此后也不许我再同旁人提起自个生辰。”说及此,陈晚荣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只是,我对这些倒挺有兴趣,如今有幸见了道长,还望您为我一一解惑。”
此时云岚拿来纸笔,正要侍立在一旁,却见无遗意有所指地瞥了她一眼,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陈晚荣瞬间明了他的意思,忙吩咐云岚道。
“阿岚,我与这位道长还有些重要的话没说完,你先退下,过会儿我再去寻你。”
云岚虽然不解,但还是依命离开。
待她走远后,无遗才缓声开口。
“乙酉,癸未,乙巳,丙子。取纳音,覆灯火。此火以木为心,以水为油。金盏摇光,玉台吐艳,照日月不照之处,明天地未明之时。【注】伤官配印,孤鸾寡宿。六月乙木,性枯而寒,最喜丙癸,女善信丙癸两透,甚喜,甚喜。”
那些词句从他口中念出时,语调缓慢而低沉,听着倒不似寻常算命先生故弄玄虚的腔调。
陈晚荣虽听不大懂,但还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道长此话何意?可是在说我这命格很好?”
无遗淡笑。
“是也不是。女善信认为,何为好命?”
陈晚荣思忖一番,答:“若论女子,可是出身富贵之家,父母双全,才貌兼备。来日觅得夫婿,人品良好,仕途通达,待妻爱重。生子孝顺,俱为人中龙凤,老来子孙绕膝,享那天伦之乐?”
无遗拂尘一摆,重又起身。
“若女善信所谓好命如此,那便不是了。”
见他转身要走,陈晚荣惊了一下,还想再拦:“道长这是何意?方才您说的那些,我还并未通晓……”
“倘若你心思不系于风月之上,未必不能有另一番造化。另外,女善信切记,我与你说的这些,万不可告诉令尊。”
无遗回首叮嘱完,方才又转过身。陈晚荣本想去追,见他姿态虽瞧着不紧不慢,脚下步子却迈得飞快,心下也有几分了然。
对方先前能让她拦下,恐怕是有意为之,而此时这般,大抵也是不愿再被她追上。
陈晚荣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拐过月洞门时,便彻底没了踪影。
方才那段对话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快到她都有些恍惚,甚至疑心只是她做的一场幻梦。
可攥在手中的那方素帕还在,上面的松柏香也清晰可闻。
她歇了心思,重回到那石桌旁,却见那无遗道人虽是远去,先前为他置备的那页宣纸却还留在桌上。
那纸一方被砚台压着,另一方则随风微动,上面的字迹还有些墨痕未干,定睛看去,原是那道士不知何时还留了首诗,诗云:
酉年诞至期霖润,寒木生来盼丙温。
红鸾星动金声彻,寡宿缘深玉堂沉。
癸水覆灯权倾世,伤官佩印智绝伦。
子息宫中星芒灭,长夜孤灯照宫门。
陈晚荣不解诗中深意,正欲捧之细读一番,忽听遥遥一声呼唤,竟是方才离去的云岚。
“小姐——小姐——老爷让你去他书房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