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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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每在睡梦中挣一下,身体往外偏了一些,他的手就会轻轻用力,重新将她带回到自己怀中。

白鹭收拢了他的翅膀,将最心爱的东西,牢牢地护在了羽翼之下。

最后一次带回来时,她换了个依偎的姿势,几缕额发便顺着这一蹭,从他的下颌拂到了唇缝间,搁在那儿,顺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无遗没有去拨,只将鼻尖往她发里埋得更深了些,嘴角扬起一丝自己都未及察觉的弧度。

……

暮色沉了大半时,祁自缘来了国师殿。

为避人耳目,他没带侍从,亦未寻人通传。

原本也只是想寻无遗坐坐,说上一两句闲话,顺便——

祁自缘下意识看了眼手中那一小瓶玫瑰花露,先前听辞白提过,此物最是补气养血,他便想着托无遗代为转交。

遣人直接送去寿康宫也不是不行,可不知为何,心头总觉得不大妥当。

殿门未闭,他循着石径往里走了几步,知晓无遗惯爱清修,殿中除了他再无旁人,正想开口唤上一声,目光却穿过回廊尽处半掩的月门,在那一方小院中定住了。

棠梨树下,白衣道士低首,几乎将半张脸都埋进一人发中。

而他怀中抱着的女子,此时睡得正熟,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安然。

暮色模糊了二人的轮廓,道袍的下摆与青色的衣裙交织,远远望去,竟像是两枝连理,生生长进了彼此。

祁自缘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

那个人,也就是他唯一的挚友,此时正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姿态,将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中,手臂在她腰侧收得极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风吹跑似的。

头顶棠梨的枝叶,还在最后那一点天光里微微晃动着。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幅景很美。

美到几乎不像是真的,更像是水墨丹青上,一对璧人成双。

画意点到而止,美得恰到好处,再多一笔,都是累赘。

祁自缘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陈晚荣面上,她阖着双眼,看上去心安到了极点。

心头后知后觉地泛起疼痛,握着瓶身的指节太过用力,已有些发白。

那些她曾同他说过的话,一瞬如飞矢般,一箭一箭朝他心口刺来。

“陛下的后宫空了这么多年,是时候该纳些新人了。”

“似我们这般的掌权者,身旁又岂能无人?”

“本宫自己,也有控鹤阁。”

你不是劝朕和你一样吗?你不是说自己无情吗?你不是不爱任何人吗?

那你如今靠在他怀里,任他这般抱着,这般护着,又该算作什么?

强忍住眼底酸涩,祁自缘移目,重新看向他那位相识数载的挚友。

那些他先前从未深想,可隐隐困惑的念头,此时也如涨潮的海水,一股脑全翻了上来。

为何每回问起她的近况,无遗总是知道的那般详细?

为何每回无遗替他转手赠物时,从不曾多问过一句?

为何每回在信中提起她时,无遗语气中的那股坦然,总会有种他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他还记得昔年策反时,白衣道士与他相对而坐,眉目疏淡而清明,仿佛尘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彼时他问他:“道士,事成之后,你想要些什么?”

无遗只道:“兄无所求,只望弟成事后,好好做弟的明君即可。”

送别时他又挽留了一次:“道士,此番你助朕良多,不若从此留在齐国,朕许你高官厚禄,参赞机务。”

无遗淡淡一笑:“兄素来不喜拘束,闲云野鹤的日子过惯了,实在不愿长居宫中。”

然不过两年,他便听闻无遗去了大宁,去了一个他看不上的宫廷,做了国师。

当时他百思而不得其解,也曾在信中追问过无遗几次,可无遗皆是避而不谈。

如今,他总算明白了。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

他从前只觉得自己与她相识,虽称不得早,但至少一直在爱她,哪怕隔着山海,哪怕要借着无遗。

可原来他来得这样晚。

晚到他终于在金銮殿上见到她时,无遗早已陪她走过了最艰难的岁月,在暗处默默地守了她很多年。

那他还有何资格去嫉,去妒。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有些许温热涌了上来,被他用眨眼硬逼了回去。

他遥遥看着她在无遗怀中的样子——那样安心、那样放松、那样毫无保留。

这般的信任,需得多少年岁,多少心血,才能在无声无息中长成这样?

从外头看过去,他能看到的,只有一段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插足的关系。

无遗和她之间的根,早已深深种进了彼此的骨头里。

而他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他二人在初夏开作明艳的花,独他一人于暗处结成酸涩的果

祁自缘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很久。

久到暮色兀自沉去,久到天边最后一线光也消失在了那棵棠梨之后,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

像是怕惊动了他们,他一步一步,无声地退了出去,直至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

次日,陈晚荣下完早朝,正用着膳,却听云岚随口提了一嘴,道齐国使团今晨便走了,说是国中有事须齐皇速归。

她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而那一瞬的困惑,也很快便被案上那摞新送来的折子盖了过去。

大约当真有急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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