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房霁把英语稿子折好塞进书包,拿上请假条就走。校门口的人很少,保安大叔们坐在门口聊天,登记完给他开了门。
房霁走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正准备往路边走,余光里扫到一辆车。
那辆车停在校门正对面,车身深灰色,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很沉的光泽,车头比常见的轿车更长更矮。
房霁扫了一眼挪开视线,想寻找沈家的车。忽然,那辆车的车窗降下来,里面有人伸出手臂朝他招了一下。他偏过头,看见了熟悉的一张脸,于是迈步走近。
旷课一天的蒋曌林坐在后座,穿了一身灰色的西装,头发也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被拢到后面,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和在学校里那种松垮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冲房霁抬了抬下巴,语气轻快:“等你半天了,快上车。”
房霁弯腰朝车内看了一眼,后排宽敞,蒋曌林靠在另一边,留出了他这一侧的位置。
他略一思索,拉开车门坐进去,顺手把书包放在脚边。
“就是你来接我?”他问。
蒋曌林:“对啊,正好顺路,接你一块去。”
“去哪?”
蒋曌林看了他一眼:“沈家办的宴会,给你哥送行的,你一点都不知道?”
房霁:“……没人跟我说。”
“无所谓,我通知你也行。”蒋曌林说,语气平淡随性,“我们家老爷子让我和我哥代表去一趟,我哥说咱是同学,叫我来把你给捎上。你也是沈家的人了,以后这种场合少不了你,习惯一下吧。”
房霁嘴唇蠕动几下,半晌只冒出来一个字:“哦。”
车子驶过红绿灯,拐上一条更宽的路,两侧的树从梧桐变成了香樟,路灯还没有亮起来,天色在灰蓝和深蓝之间缓慢过渡。
蒋曌林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他,说:“你这人怎么变得这么闷?”
房霁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没变,以前话多是他想说,如今话少是因为不想说了。于是幽幽转回头看向他,声音温和:“有吗?”
“嗯,我听沈归提过你,她说你挺开朗的,怎么现在跟个闷葫芦一样?”
原来蒋曌林也认识沈归,也对,他们都是杭城这个圈里的人。
房霁没回答。
蒋曌林随口一问,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靠回椅背,重新拿出手机自顾自玩。
后座安静了一会儿,前面一直没有说话的司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熟稔的客气:“三少爷,老爷子刚才发消息问,晚上还回不回去吃饭。”
蒋曌林头也没抬:“又叫我吃饭,一天吃几顿啊我又不是饭桶,不回了。”
司机毫不犹豫:“好的。”
房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前面的后视镜上,后视镜里映出司机的脸,大概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制服,表情平淡。他也是凌家的司机,给人的感觉却与梁成迥异。
突然,蒋曌林哎了声:“你带手机了吗?”
房霁转头,闻言拿出来,“有啊,怎么了?”
“咱俩加个联系方式。”
蒋曌林主动把屏幕亮出来,房霁扫了他的二维码,备注栏自动弹出来三个字:凌未央。
房霁的手指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蒋曌林没有躲开他探究的目光,熟练地解释道:“哦,那个是我的艺名。”
“真的?”
“当然是假的。”
“……”
蒋曌林哈哈一笑,指指自己:“就是我另一个名字而已,叫我那个都行。”
房霁沉默了几秒:“你还姓凌?”
“嗯。我小时候跟着我妈长大的,随她姓,后来回了我爸那个家,凌未央是他非要给我取的名字,但是我之前的名字用习惯了也不想改,就干脆都用呗。”
房霁:“那,我该叫你蒋曌林,还是凌未央?”
他想了想,说:“出了凌家,我还是蒋曌林。”
房霁点了点头。
不多时,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来。门童上前拉开车门的时候微微欠身,动作熟练。
房霁拎着书包下了车,蒋曌林从另一侧下来,把外套扣子扣上,看了一眼门廊的方向,没有急着往里走。
这个酒店建筑的体量并不惊人,立在暮色里像一块被磨过的玉石,线条干净、色泽温润,不需要太多炫目的灯光也能让人一眼注意到它。门廊两侧立着几株修剪得极整齐的花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翻动,好似鼓掌欢迎来宾。
从门廊到大门之间铺着一道深灰色的石砖路,两侧的墙面上嵌着几盏壁灯,光很薄,刚好够照亮脚下那一小片砖面。
有人从门内走出来,步伐稍快,穿了一身浅色的定制礼服裙。
齐淼在门廊里站定,看到他们立刻几步下了台阶。
她先冲蒋曌林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很自然地拉住房霁的胳膊。
齐淼说,“来得正好,走,赶紧跟我去换身衣服。”
“换什么衣服?”房霁被她拉着走了两步,步子还没完全跟上她,“不是就吃个饭吗?”
“不只是吃饭。”
她今天化了妆,眉眼比平时更分明一些,头发盘起来,露出耳侧那一段干净的线条,非常亮眼。
房霁忽然停了一步,齐淼被他带得也停了一下,侧过脸来疑惑地看他。
他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妈,你也是今天的主角之一吧。”
齐淼嘴角弯了弯:“还有你,沈老师想把我们介绍出去,走个过场就行。”她伸手过去拉着他继续走。
房霁被她带进一间侧厅,里面灯光柔和,沙发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黑色的西装,布料在暖光下泛着极细的纹路。旁边还放了一双新皮鞋。
齐淼把他往那边推:“换上,我在门口等,麻利点。”
房霁看着那身衣服,哑口无言,他叹了口气只能乖乖听人安排换上西装,出乎意料地合身。
然后对着镜子沉默地盯了会儿,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
换了衣服还没完,还要做发型。
他被按在椅子上,嘴唇紧抿着,面无表情地被折腾了半个小时。
齐淼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欣赏镜子里的儿子,眼神微亮,伸手轻轻理了一下他的领口。
“行了,走吧。”
于是他跟在齐淼身后走出去,下了楼,经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一道门,眼前光线骤然亮了起来。
*
宴会厅的灯光从穹顶垂落下来,在水晶灯罩里折射出温润的光晕,洒在深色地板上。厅内摆着几张圆桌,间距宽松,桌面上白瓷盘和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中央的插花沾着清凉的水珠。
三五成群的人端着酒杯站在窗边,或廊柱旁,低声交谈。
沈珀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立在沈廷斜后方。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打领带,英俊的面庞之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眼尾微弯,看着温和又疏离。
门厅那边又进来几个人,凌誉满走在前面,衬衫领口微敞,步子不快不慢。
他身旁跟着的岑栩人一身烟灰色的长裙,头发挽起,神色淡淡的。她看到沈珀时,嘴角稍稍动了一下,幅度不大,算作打招呼。
沈珀朝她微微颔首,目光又在凌誉满身上落下。
凌誉满和沈廷面对面寒暄问候过后,暂时退出谈话的圈子,走到他旁边。
凌誉满:“真高兴,这么快又见到你了。”
沈珀笑意愈深:“滚。”
凌誉满皱下眉:“怎么这样没礼貌,我是好意来送你的。”
沈珀面不改色,微凉的眼神扫过他:“哦,那咋了。”
凌誉满:“……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