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令一出便遭到了朝中众臣的反对。
王丞相:“王上,如今颁布此法未免操之过急,朝中上下尚未安定,不如变法一事就此暂缓?”
贺兰玄胤没说话,目光灼灼地盯着下面每一位。
他知道下面的人一定都在心里骂他,只不过没能力反抗罢了。
温大人站出来,“王上,臣以为法令可出,不过要多加小心,避免为有心之人所利用。”
贺兰玄胤的视线转动,轻声重复,“有心之人?”
温大人不敢多言,最终这道法令依照贺兰玄胤的意思下发到到各个县级。
下朝后,看守大牢的士兵向他汇报,“王上,那说书的疯子嚷嚷着要见您。”
贺兰玄胤点头,“带路吧。”
他其实一直在等,等他什么时候愿意主动和自己交代。贺兰玄胤从不认为这个说书人会是个什么普通身份,从他知道史子珩失踪多年后,就更不这样认为了。
地牢里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双目紧闭,看上去像是潜心修行的道者。
贺兰玄胤走入地牢,“你想说什么?”
他睁开双眼,抬头望向他,半晌,轻声叹道:“殿下,你长大了。”
贺兰玄胤心底一惊,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你是谁?”
“您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说书人起身拍拍身上的稻草,闲庭信步地走到桌子那边坐下,“不坐吗?”
贺兰玄胤坐在冷硬的板凳上,“你是史子珩?”
那人点点头,苍苍白发垂下几缕。
“失踪这么多年史军师去哪儿了?”
史子珩开始慢慢叙述起当年那场战役,“复周之战后我等准备启程回京,走过周地到处都是向我们讨命的殷周遗民。”
“王上见过饿死街头的孩童吗?见过刎颈街头的官吏吗?见过群情激奋而暴走的百姓吗?我们都见过了,因为这场战役杨氏二位将军还特地在周地多停留了些时日,捐出杨家九成九的家产来帮助那些失去家园的人重建新家。可这些,朝廷知道吗?”
他看向贺兰玄胤的眼中有悲伤也有愤慨,但更多的是说不出来的苦楚。
“停留数十日我等终于踏上了启程的道路,本以为此次即可安然归家,却不想半途竟遭遇了不明敌袭,我们兵力充足但粮食稀缺,就连之前打仗的粮食都是依靠盟约管盐长统帅借来的。”
“那时,我们对朝廷几乎心灰意冷,可即便如此杨老将军仍旧劝诫我们不要责难于朝廷,更不要责难于先王,为将在外,守好疆土,即为本职,除此之外,其余一律与我等无干。”
贺兰玄胤心底隐隐有不好的预感,那个高大父亲的形象在一点点崩塌。
“那次遇难后我们更加小心,只想着快点回到王都,快点见到家人,彼时史某已年近四旬,本想着回到王都便辞官归家,再不看那流血流泪之事。”
“可变故还是发生了。”
提及此处,史子珩的眼中隐隐闪着泪花,模糊了他本就浊尘的眸子。
“我等路过一处村庄,被当地热情的村民拦住,彼时已然靠近安庆边界,紧绷已久的心也逐渐松懈下来,谁曾想当晚伴随一声巨响,村子竟燃起熊熊火光!五万余将,折了一半在里面!”
“而我幸运的逃过一劫,才苟活至今。”
窗外投来冬日的阳光,落在桌上却只能看见飞舞的尘埃。
贺兰玄胤压下情绪,“你可知是何人放火?”
史子珩摇摇头,“不知。”
待他平复下心情后,史子珩继续说:“此事之后,士兵多的是四散,跟我回京的不多。原以为先王会查明真相,善待杨氏,却不曾想等来的是一招功过相抵的判决。满朝文武只在意杨氏为何在大捷之后不立刻回京;只在意为何杨氏与盐长结盟却未先禀告朝廷;只在意为何杨氏私自在泸州、灵州与河州征集士兵。人心里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猜忌又何尝不是另一座大山?”
“几十年,从贤德帝等到顺德帝,杨氏从未得到过该有的。没有追封、没有嘉奖、没有名誉、最后落得个惨淡退场。贵妃与长子离世,杨家幼女患上疯病,这大抵便是杨氏的劫难!”
史子珩言辞悲戚,这块压在他心底近二十年的石头终于稍有挪动。
此时的贺兰玄胤也好不到哪儿去,从前林英总说他不谙世事,过于单纯了些,要不是有千庭长风护着他,他早被人剔干骨头吃了。
也许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帝王这一角色,也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父亲。
怀揣着诸多疑虑,贺兰玄胤问道:“那这些年您到底去哪儿了?”
史子珩眨眨眼,感慨道:“先王将我们这些旧部都发配到遥远的边境去了,我在途中跑了,逃到周地去了。”
贺兰玄胤疑惑了,“凉州?”
史子珩点点头,“我在周地浑浑噩噩地生活了几年,终于发现了周地的不寻常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