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娅引着沈星燃踏入院门时,她的父母与嫂嫂早已闻讯迎出。
待看清沈星燃气度矜贵、身姿卓然,再听哈娅低声道出其法老偏宠的尊贵身份,三人神色立时肃然,不敢有半分怠慢。
依照古埃及礼制,平民面见王宫贵眷当行俯首大礼。
哈娅父母和嫂嫂垂眸敛容,双手贴于胸前,微微躬身屈膝。姿态谦卑有礼,神情恭顺却不谄媚,恪守尊卑礼法又暗含邻里淳朴的善意。
沈星燃素来不摆任何架子,连忙抬手示意免了大礼,全无恃贵骄矜之态。
嫂嫂会意,立时敛了恭谨之色,端来盛着蜜酿椰浆、风干鲜果的陶盘,步履轻柔的上前,礼让入座。
一家人待她热忱周到,礼数得体,暖意悄然漫过庭间。
沈星燃略作小坐,浅尝了一口蜜水,便不愿过多逗留叨扰。她依礼回谢主人款待,从容向哈娅一家躬身辞行,不愿留下任何可被追查的踪迹。
日落西山,火红的晚霞像燃烧的金绸般烧透整片天际,将底比斯城裹在暖艳鎏光里。神庙巨石廊柱被染成琥珀色,沙尘在风中泛着碎光,古老而壮丽。
这里没有现代的霓虹,却有远古文明独有的温柔暮色。
百姓们吃过晚饭,纷纷出门漫步闲谈。街边坐落着专供权贵休憩的酒肆,外围朴素,内部却别有洞天。
这是沈星燃来到古埃及以来最轻松、最像“活着”的一天。没有算计利用,没有囚笼,没有帝王冷眸,没有祭台阴影。
“我想去里面坐坐。”她眼含期待的望着那些商铺,轻声道。
哈娅见着她一路走来,知道这是她难得的清闲,便带着她走进一间外表低调、内里极尽精致的酒肆。
这里是底比斯最负盛名的权贵聚集地。
里面灯光昏柔如梦似幻,轻纱垂落,舞姬们身披彩绸,在中央舞台上旋身起舞,腰肢如柳,裙摆飞扬。
周围座上宾客非富即贵,或是锦袍显贵,或是银甲将领,整个气息矜持而华贵。
沈星燃心底轻叹,纵然隔着三千五百年,人类对于休闲的追求竟是如此相通。到了一处卡座,她们点了麦饼、点心与果酿,哈娅起身随侍者去结账和拿取物品。
沈星燃独自凭栏,指尖轻抵冰凉的杯沿,终于卸下连日紧绷的防线,沉浸在这难得的松弛里片刻。
可她的直觉从未真正松懈,从神庙出来,到哈娅家中,再到这间酒肆——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
不危胁,不逼近,不暴露,只是精准沉默地跟着她。
就在哈娅转身走向柜台的刹那,周遭丝竹管弦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一道灰暗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过攒动的人头,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的桌前。
来人面容平凡得扔进人堆便找不见,可那双眸子却锐利如鹰,沉敛似刀。他微微倾身,带起一阵极淡的、属于尼罗河底淤泥的腥气,“天外之人——”
四个字压得极低,仅贴着桌面滑入她的耳中,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沈星燃的耳膜,“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天外之人——四个字入耳,沈星燃的心脏骤然一缩,像被冰线勒紧。
那是她最隐秘最致命的身份,是足以让她被立刻送上祭台的秘密。可她面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是睫羽微垂,淡淡抬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男子垂首,气息沉稳:“我们是女王旧部。知道你的来历,也知道你一直在寻找重返原世的方法。”
沈星燃指尖微蜷,心底已翻江倒海。哈特谢普苏特旧部……是与图特摩斯制衡的旧势力,是不满王权专政的地下力量,是最有可能掌握神庙秘密与王室禁忌的人。
他们不是敌人,也绝非朋友。
她依旧不语,只用清冷沉静的目光等他下一句。
男子迎上她那双通透而戒备的眼,心知不必迂回:“你要寻的西奈陨铁,我们已派人出动。五日之后,便会将你需要的东西送到湖心别院。”
“轰”的一声鸣响——沈星燃只觉心口一震。
他们知道陨铁,知道她的目的,还知道她的住处。
这般精准突兀,这般毫无保留地送上“希望”,只怕事有蹊跷。她是天外之人的秘密不能泄露,一旦泄露,迎接她的绝对不是轻松的局面。
她眸光沉静如水,既不点头应承,也不摇头拒绝。
安坐原位,清冷傲然如尼罗河畔不可攀折的白莲,将所有心绪盘算和戒备,严严实实地藏于眼底深处,不漏半分破绽。
这是最高明的应对——不承诺,不结盟,不拒绝,不背叛。接下信息,却不接下因果。
男子何等通透,见她始终沉默以对,只用眼神表意,知道该说的已然送到,再多停留只会暴露行踪,便不再多言。
身形一晃,如鬼魅般隐入昏暗的人潮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星燃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舞池中央。那里舞姬妖娆,裙摆飞扬,乐声悠扬,一派繁华如梦。
可她眼底的松弛早已散尽,只剩下沉冷、戒备与利刃般的清醒。
哈特谢普苏特旧部、西奈陨铁、秘送信物、深夜之约……一张无形的大网已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悄然张开。
而她不知道——此刻远在孟菲斯的图特摩斯早已完成巡视,开始返程。
帝王的直觉早已嗅到底比斯城内,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一场关于宿命、祭品、陨铁与归途的风暴,即将在湖心别院彻底引爆。